第76章 小別情濃
關燈
小
中
大
一開始, 裴慎确實有些被氣昏了頭,可聽她越說越離譜,再看她嘴角不自覺噙着笑意、眼尾悄悄挑起,分明是故意來挑釁呢。
她在戲耍他。
她故意說那些模棱兩可的話, 就是想看他這副氣急敗壞, 又拿她毫無沒辦法的樣子。
很好。
裴慎一言不發就往院裏走,他步子邁得極大, 蘇玥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猛地一拽, 整個人往前撲,腳下一個踉跄, 險些被自己絆倒, 慌忙小跑幾步才勉強跟上裴慎。
蘇玥緩過神, 發覺禁锢她手腕的力道雖緊, 但沒弄疼她, 顯是裴慎盛怒之下, 仍是下意識收着力呢,蠻橫表象下藏着男人的克制與分寸。
蘇玥心裏的小獸餍足地眯起了眼,餍足之後是愧疚, 可真的好香好甜, 算了,人情債她肉償還不行麽。
正在打掃院子的小喜一擡眼, 就看見自家娘子被老爺大步拖着穿過回廊,紅色裙擺在娘子腳下翻飛,娘子今天可真好看。
小喜猛得捂住自己嘴巴——這是好看不好看的事麽?她是不是眼睛花了, 老爺他、他好像在同娘子生氣!
娘子不在這些天,他明明茶不思飯不香的,怎地娘子才一回來, 他就氣成這樣?
砰!一聲,
猝不及防,小喜的視線被隔絕在門外。
小喜忍不住心驚肉跳,娘子這是做了何事,惹得老爺發這般大火氣。
書房門被裴慎一腳踢上,蘇玥看不到的地方,他自己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踢門這種幼稚的事他幼年時都沒做過。
可他若不鬧得動靜大些,她下次還不會當回事。
門被踢上的一瞬,蘇玥忍不住肩膀哆嗦了一下,往後退了小半步。
小半步就夠了,多了顯得太假。
她在裴慎面前沉溺于小白兔不可自拔。
裴慎下意識松了她手腕,蘇玥眨了眨眼,心說這種情況,你不應該是狠狠将我反壓在門上,或者是牆壁上,雙眼猩紅,一言不合就劈頭蓋臉吻下來。
你咋不按常理出牌?
裴慎不理蘇玥,徑自繞過書案,在書桌後椅子上坐下。
蘇玥比他矮上許多,他不想居高臨下審視她,亦不想同往常一樣同她坐到一處,那樣的話,他怕她一撒嬌,他又忍不住把人往懷裏拉。
一張書案的距離剛剛好,既能防止蘇玥朝他撒嬌,又能讓他看清她臉上表情的細微變化。
書房是裴慎的地盤,是他日常處理公務所在,他往中間那把椅子上一坐,就天然占了上風,仿佛在無聲宣告:在這裏,我說了算,規矩我來定。
沉默了一會兒,裴慎終于開口:“玥兒,你過來。”
他面色很平靜,開口的聲音也很平,平得叫蘇玥心裏頭有些忐忑,她剛才是不是太過了?
不能再繼續作,蘇玥很識相地慢吞吞挪了過去,乖乖站到書案前,她沒吭聲,可也沒敢再造次。
蘇玥被寵得沒邊兒,同裴慎耍性子是正常,這般乖順的時候實在少見,裴慎忍不住心裏嘀咕:他方才又是拽人又是踢門的,是不是有些裝過了頭?
他心裏升起些許自責,可掩蓋不了他詭異的滿足感:你看,她會惹他生氣,可她也會怕他發火,會向他低頭,她是他的。
他喜歡她同他耍性子,也喜歡她像現在這樣乖巧地同他臣服。
所以不能心軟。
橫豎不過是虛張聲勢,不會真得傷她分毫,惹哭了他再好好哄,給她出氣便是。
不能立時去哄,得晾她幾日,否則才端起幾分夫君的威嚴,一哄便全都前功盡棄。
若真冷上幾日,她會不會以為相公不在意她了,跑去找別人哄?
不說蕭景賢在一旁虎視眈眈,怕是垂涎她的人,全都盼着她與他和離呢。
他是讓她心裏打鼓,知道害怕,又不是真讓她心慌,這分寸得拿住了,讓她知道他還惱着,也讓她知道他在意她。
拿定主意,裴慎擡眼看向蘇玥,聲音故意壓得很低:“看相公氣惱,你就這麽好玩?”
當然好玩。
蘇玥當然不能把實話說出來,對面都已經風雨欲來了,她還不認慫,她是傻子麽。
直接認慫太沒面子,蘇玥扭捏了一會兒,她感覺自己好像站的不是地方——離裴慎太遠。
一個破書桌擋着,無形間,在她和裴慎之間升起一道屏障,楚河漢界不要太分明。
不過河,怎麽能吃掉他。
可她主動繞過桌案過去找他……好像也不太對,那樣太順從了,她是小白兔又不是待宰的羔羊。
蘇玥目光掃過眼前礙事的寬大書案,視線落在垂着的桌案帷布上,她腦子裏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一個裴慎絕對會向她投降的念頭。
她垂下眼睫,先是半蹲下來,然後側身掀開桌帷的一角,腦袋一縮,肩膀輕輕一蹭,整個人便溜進書案底下。
桌帷幾乎遮擋住了外面大部分光線,只從底下的縫隙透進來一些,裏頭黑咕隆咚的,木頭陳年漆料的味道悶在狹小空間,直往她鼻腔裏沖。
蘇玥忍不住皺了皺小鼻子,把頭偏向一邊,她擡手扇了扇,沒什麽用,這破地方又小又悶,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蘇玥矮着身子,朝前挪動兩步,膝蓋堪堪抵到裴慎靴子時,她停下來,她發現她像只青蛙似的蹲在地上,一點都不美,不光不美,還猥瑣。
她膝蓋着地,跪伏在地上,将自己的裙擺整理一番。
裴慎整個人都看傻了,視線所及處,桌案下帷布微微晃動幾下,忽地探出顆小小的腦袋,鬓發微亂,小臉仰起,一雙明眸亮晶晶又怯生生勾人,睫毛軟軟翹着,眼波一轉,便有細碎的光在裏頭流轉。
她沖他眨了眨眼,嘴角彎起一個調皮的弧度,軟萌得叫人心都化了。
然後,裴慎就看見一只瑩白細嫩的小手朝着自己伸過來,“相公拉我。”
他甚至都來不及思考該不該讓她得逞,手掌就已經握住了人家的小手,掌心相貼的瞬間,裴慎反應過來,可不等他反悔,那只小手立刻反扣過來。
十指緊緊相扣,她借着他的力,自己從桌子底下鑽了出來。
鑽出來,她裝做站立不穩,整個人輕輕巧巧摔進他懷裏,胳膊順手環住他脖頸,小臉貼着他脖頸蹭了蹭:“相公,我好想你。”
“下去。”
“我不,你不是要審我麽,就這麽審,我聽着呢。”
“坐我腿上,你這是認錯的态度?”
蘇玥直接親上去把人家嘴巴堵上。
……
“不準胡鬧,你是要她們都知道你在白日縱情麽。” 裴慎咬着牙。
“就胡鬧,相公要罰我麽,那你罰好了。”
裴慎忍不了了,窗簾啪!得落了下來。
蘇玥在心裏給自己比個心,這局還是她勝。
一室不可說,裴慎早都忘了他拉蘇玥進書房是要做什麽。
……
蘇玥累得腿都是軟的,裴慎吃飽喝足竟還沒忘了翻舊賬,問蘇珩到底同她說了什麽見不得人的話。
蘇玥只說了皇帝要開恩科的事,以及蘇家當下的處境,沒說她給蘇珩出主意腳踏兩只船的事。
這種事情事關蘇家全族生死,越少人知道越好,蘇家可以幫襯裴慎,但她并不想要裴慎利用蘇家。
她相信裴慎不會害她,但她不能保證裴慎不會害蘇家。
主要她在裴慎面前小白兔的人設不能崩。
裴慎敏銳地抓住了重點,蘇珩這番話不可能是對什麽都不懂的蘇玥說的,實際是說給他聽的。
那他還真是誤會蘇珩了。
蘇家在示好?亦或是拉攏?
不管是哪一種,蘇家是不準備在江南貓着了。
皇帝同蕭伯年之間的鬥争這是直接擺到桌面上來了,他被破格提拔也就不奇怪了。
能被皇帝護住便是有用的棋子,護不住便是白白犧牲的炮灰。
裴慎頭一次體會到權力争奪的殘酷,若沒有和蕭伯年這層關系,他也沒有完全的自信能活下來。
因為有了牽挂,他第一次知道什麽叫怕。
……
兩日後,蘇家收到了蘇玥母親的回信,信裏的意思有三層。
其一,女兒乃我骨血,與蘇滄本無乾系,當年我攜女隐于民間,便已斬斷前塵,如今既被認出,我亦不攔她認祖歸宗。
其二,我兒自幼随我,受不得半分委屈。你們若認,便以骨肉之禮相待,若拿腔作勢讓我兒受半分委屈,我便讓你們蘇家全族沒臉。
其三、你們給她什麽名分,我不在意,但若有人敢拿“外室女”三字戳她脊梁骨,你蘇家的老祖宗便該讓那賤人去死。
蘇滄直看得倒抽一口涼氣,他弟弟這是招惹了個什麽樣的活閻王啊。
兩相比較,蘇玥可比她娘嘴下留情多了。
蘇珩一下子就明白了為何蘇玥娘親不找上蘇府,而是選擇一個人将女兒獨自帶大。
這般嚣張剛烈的性子,怎麽可能甘心給人做妾。
好吧,就算她做了妾,估計老爹身旁必然寸草不生,一妾出,數妾滅。
昭雲寫給女兒的信截然相反,要蘇玥認祖歸宗好好孝敬老祖宗,又替蘇滄說了不少好話。
說當年事她亦有不對,曲曲折折,非一人之過,無關誰對誰錯,都已是過眼雲煙。
又說她此生最厭糾纏舊事,不準蘇玥對父親心懷怨怼。
另,蘇玥與寺廟有緣,當初乃她在寺廟所生,亦是神僧賜名。
玥,明珠也。
珠在人間,月在天上。
月亮之所以是月亮,是因它不屬于任何人,有人愛你,無需依附;無人愛你,不必自憐。
願我兒如月,高懸夜空,清輝自照,悲喜由己。
至于她,就不來京城了。
趁着腿腳利落,餘生她想要四處走走,江南煙雨未曾看盡,塞北風沙亦想親嘗,等老得走不動了,便枕山而眠。
昭昭天命,雲卷雲舒,無名無碑,此生不留痕跡。
母女緣分到此為止,勿牽勿擾。
【作者有話說】
來點評論吧,開始自我懷疑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