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不願将他的狼狽與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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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裴慎呈上奏疏,并向明昌帝建議,可效仿開恩科那般特事特辦,設立臨時衙門專司河道稽核一事, 辦事聽命于皇帝。
明昌帝對裴慎大為贊賞, 治水只在其次,最主要裴慎所說“特事特辦”就很妙, 因為只有他這個帝王才能特事特辦, 借着特事特辦的名義,他可以做太多事。
次日一早, 明昌帝便将裴慎所呈奏疏拿到朝堂上, 令衆臣讨論, 借機提出設立臨時衙門“河道稽查司”, 名義上歸屬工部, 實則向皇帝負責。
只是一個臨時衙門, 并未太觸及到朝堂上衆人利益,加上明昌帝态度堅決,蕭伯年又沒有站出來同皇帝唱反調, 此事竟異常順利定下。
順利成章的, 皇帝提出由裴慎補上原工部清水司員外郎之職,并負責河道稽查一事。
他此話一出, 滿朝嘩然,啊這……連升三級,這提拔得也太快了些吧?
蕭伯年直言道:“陛下, 臣以為員外郎一職還需由年長資深,且更為熟悉河務的官員擔任為宜。”
頓了頓,他又緩聲道:“裴編修可先做副手, 歷練幾年,再委以重任也不遲。”
明昌帝不置可否,只把目光看向裴慎:“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裴慎,朕信你,那麽你呢,你可會令朕失望?”
蕭伯年心中暗罵明昌帝不是東西,這是逼着裴慎立下軍令狀,一旦裴慎不盡如人意,便是自斷後路,仕途再無可能。
衆人目光皆看向裴慎,裴慎神色平靜,上前一步朝着禦座之人拱手:“臣定不負陛下聖恩。”
聲音不大,卻穩。
消息傳回翰林院,翰林院衆人震驚到難以言表,翰林院編修,兼任起居注官,如今又擔了工部五品員外郎的官職。
如此一而再地破格提拔,皇帝寵信程度可見一般。
王學文壓對了寶,羨慕之餘,心裏自然是高興的,裴慎好,他也能借着點光不是。
林硯不相信裴慎比自己強,更不相信裴慎是靠自己真本事走到今日位置,一定是蘇家在背後使了大力氣。
而他原以為靠着妻子那副繡品,能同首輔府攀上關系,誰知竟是他想多了,首輔府并非當初的縣衙,人家見過的好東西不知幾凡。
那副繡品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不止他一人這樣想,翰林院衆人幾乎都在議論裴慎是借了岳家的勢。
下衙後,林硯失魂落魄回到家裏,心情本就不好,見何琇晚食又是只熬了米粥,拌了兩個小涼菜應付,愈發心煩,耐着性子道:“怎地又是這些東西,叫人全無一點胃口。”
何琇給氣笑了,她從前真是把林硯伺候得太好,讓他好日子過慣了。
就不想想,眼下正是三伏天,不動都一身汗,在竈房裏就更不用說,她燒好飲用的熱水,再熬完米粥就已經渾身是汗。
吃完飯她還要燒倆人洗澡的熱水。
林硯又請不起丫鬟,家裏頭裏裏外外都是她一個人忙,她就不能偷個懶了?
再說自己這幾天來了月事,林硯又不是不知道。
何琇簡直不敢想,若是她現在再有個孩子,她會不會變成另一個桂娘,斤斤計較,一臉說不出來的苦相,比旁人看上去老了七八歲不止。
自從看到裴慎攀上蘇家姻親,這個男人就開始變得隐隐不耐煩,而王夫人生辰宴上,她的繡品沒有能達到他的預期效果,他連裝都懶得裝了。
何琇感覺自己比桂娘還要眼瞎,王學文不是東西,但人家從來也不裝什麽深情,關鍵是大事大非面前王學文還真挺有擔當。
考上一甲進士後沒有抛棄桂娘,桂娘鬧出那許多事來,還是選擇和她一起過日子。
趙芮雖說需要蓮娘捧着哄着,但也真給蓮娘銀子花,蓮娘的娘家弟弟娶親,還是趙芮拿的銀子,人家也算有所得。
蘇玥同裴慎就更不用說了。
所以,她為林硯付出這麽多,除了得到個翰林娘子的頭銜,有得到過什麽實質性的好處麽?沒有。
最多只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動動嘴唇罷了。
何琇忍着氣,淡淡道:“我這幾日身子不爽利,硯郎若覺得不合胃口,便去外頭吃。”
林硯見何琇毫無愧疚之心,還這般怼自己,扭頭便往外走,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自己吃飽喝足溜溜達達回來了,沒有想着給何琇帶回一點吃食。
次日,何琇過來找蘇玥閑話,順便帶了自己繡的兩把團扇。
一把幽蘭橫斜,彩蝶翩翩;另一把彎月疏枝寥寥寒花,蘇玥不懂她用的是什麽繡法,但能看得出繡工了得。
蘇玥半真半假笑道:“琇姐姐送這麽好的東西給我,難不成是有事找我?”
“無事,就是單純想巴結你不行嗎?” 何琇眨了眨眼。
“巴結我?”
“是啊。”何琇就笑,“一開始對你羨莫嫉妒恨來着,後面發現你命太好,打不過就只好巴結了,想求你罩着呗。”
蘇玥撲哧樂了……
她想起一句話,當你弱的時候,身邊全是壞人,當你強的時候,身邊全是好人。
……
二個月後,恩科會考開始,連考三場,到了第三場最後一日,蘇玥陪着蘇滄夫妻一同在貢院門口等候,蘇娴也跟着來了。
她自然不是為了蘇珩,她是為蕭景賢而來,也是為盯着蘇玥而來。
首輔府王氏的馬車也正停在貢院門口,蕭景禮攙扶着王氏下車,兩家人打了個照面,自是客氣寒暄一番。
蘇玥這還是頭一次見王氏,五官并不及自家婆母好看,看上去卻要比婆母年輕上許多,一看就是過慣養尊處優的好日子,神情舉止間一派安逸貴态。
而婆母不争、不搶、不鬧,拼盡全力把自己活成最能吃苦的女人,就為了讓蕭伯年欠她一輩子。
可欠她又怎樣?
她還是贏不來王氏,無關喜不喜歡。
只因為王氏能給的東西,她給不了,雖然殘酷,但其實就是這麽簡單個事兒。
蕭伯年根本不在乎他要娶的是王氏、還是張氏,同樣的,婆母對人家也不重要。
哪怕婆母傷心之下跳了河,人家最多也就哭一鼻子燒兩張紙錢,轉頭該乾啥乾啥去。
他愛的是位極人臣,愛的是權傾朝野,任何人都不能阻擋他上進的腳步,婆母再好,他都不會選她。
更不會後悔他自己當初的選擇。
說得更殘忍些,如今的蕭伯年與婆母站到一處,一個權勢滔天風采依舊,一個鄉間婦人,滿面風霜,又有多少人會真的同情那個可憐人。
裴慎這是有讀書天分,成才了;若他不成呢,他拿什麽去跟人家蕭景禮、蕭景賢兩兄弟相比?
可見,無論什麽時候,碰到什麽事,都只有一個選擇最值得做:那便是讓自己變得更好。
王氏不怎麽看得上蘇娴,認為蘇娴不是蘇家正經的嫡女,配不上自家景賢,蘇玥這個正經的嫡女倒是模樣好,可惜鄉下長大的,也早早嫁了人。
王氏敷衍兩句便不想多說,目光看向貢院門口,此時院門已開,零零散散有人往院外走。
王氏一眼就瞅見了自家小兒子,她穿得極為顯眼,站的位置也顯眼,蕭景賢很難瞅不見她,自然也就瞅見了一旁蘇家衆人。
他大步走過來。
王氏上上下下打量着兒子,這兩個月蕭景賢把自己關屋裏,誰也不見,誰也不搭理,玩命一般的苦讀,本就瘦了一大圈,眼下又跟貢院裏熬這九天,臉頰都凹進去了些許。
王氏心疼壞了,忙拉着蕭景賢道:“這可算是考完了,累壞了吧,走,快上車,車上備了吃食,先墊墊肚子,回家吃飽後,躺床上好好睡個覺。”
王氏絮叨着,就要拉蕭景賢往馬車上去。
“娘,我沒事。” 蕭景賢看了一眼王氏身後不遠處的蘇家人,道:“我過去同珩兄的家人打個招呼,天熱,您先到車上等我。”
“那行,你過去客氣兩句就行了,快去快回。”
“我知道。”
蘇娴的視線一直放在蕭景賢身上,見蕭景賢往這邊走來,不動聲色往旁邊挪了兩步,正擋在蘇玥前面。
蕭景賢走到近前,同蘇滄夫婦問了好,目光越過蘇娴,落在蘇玥身上,略作停留,便克制地收回來,颔首道:“玥妹妹安好,世妹安好。”
說完便朝着蘇滄夫婦微一拱手:“伯父,伯母,小侄就不等珩兄出來,先走一步。”
“賢侄慢走。” 蘇滄忙客氣一句。
蘇娴的臉色難看至極,她與他已經訂親,可蕭景賢自始至終沒看她一眼,就連問好也是捎帶着。
她不由猛地回頭,惡狠狠盯着蘇玥。
蘇玥心裏好笑,你瞪我乾嘛,惹不起蕭景賢,便把怨氣撒到我身上?
可真是柿子專挑軟得捏。
誰欠你的!蘇玥手裏搖着團扇,不客氣給了蘇娴一個白眼。
“你——!”蘇娴氣得直想撕破蘇玥的臉。
蘇玥卻是一臉笑意地舉着團扇朝不遠處揮舞,“大哥,我們在這邊。”
她聲音不算小,蕭景賢欲要上車的腳微頓了一下,回頭望去,正瞧見蘇玥舉着團扇,笑顏明媚。
“珩哥兒,你這一場發揮得如何?” 蘇滄忍不住開口詢問。
鄭氏也忙道:“是啊,珩哥兒,你怎地出來得比景賢晚這麽多。”
蘇玥在一旁聽得挺窒息,連考九天,好容易出來了,還得先接受盤問,就不能讓人先喘口氣,歇一歇再問。
其實就不該問這種問題。
蘇玥道:“我看大哥臉色不太好,這裏人多嘈雜,天氣也熱,不如讓大哥先到車上歇一歇,喝點水,吃點東西。”
聽蘇玥這般說,鄭氏方才注意到兒子臉色發白,吓了一跳,忙道:“珩哥兒,你是有哪裏不舒服麽?”
蘇珩擺了擺手:“不妨事,只是有些傷暑,讓我緩緩就好。”
他這一場的號舍被分在裏側,實在悶熱。
一家人上了馬車,馬車裏有冰塊,比外面涼快許多,蘇玥将帕子用冰水浸濕,擰至半乾,遞給蘇珩,“大哥,你用這個擦一下臉,會好受些。”
蘇珩感激地看向她:“多謝妹妹。”
“自家人,還客氣什麽。”
鄭氏見狀,看看蘇玥,又看看蘇娴,覺得這果然還是血緣近得更親。
蘇娴方才一直在生氣,沒顧上別的,被鄭氏斜來一眼,這才驚覺又被蘇玥搶占了風頭。
無所謂,反正她很快就要嫁入首輔府,到時候是蘇珩求着她,不是她求着蘇珩。
至于嫁妝方面,她是要嫁去首輔府,蘇家便是為了自家的臉面也斷不可能不像話。
蘇珩拿帕子敷在額頭處,又喝了些荷葉涼茶,昏沉反胃的感覺好了許多,這才緩聲開口:“此番盡力,便無遺憾。”
這次會試,他自認為發揮不錯,只不想把話說太多。
見兒子這般說,蘇滄與鄭氏不由得俱都是心中一沉。
蘇珩瞧見爹娘臉色,心裏再無波瀾,從前他是太害怕他們失望了,慣得他倆。
馬車上的氣氛一時間有些低沉,蘇玥心想着,人家自己沒考好已經挺難受了,就不必再雪上加霜了吧。
她附和道:“大哥說得對,造化自有定數,盡心便是圓滿。”
聽她這話,蘇珩眼睛不由得又是一亮,實話說,最後一道策論,其實他答得過于保守了,出來考場後是有些後悔的,感覺自己還是過于謹慎,缺少鋒芒。
聽蘇玥這般一說,他只覺心裏的那點遺憾也散了不少,因為當時的他已經是思慮再三,最終只能做出那樣的決定。
便是現在回去,可以重考,他還是會做出那樣的決定,那就是他的選擇,他真的盡力了……
一個月後,恩科放榜。
榜首赫然書寫着首輔公子蕭景賢的大名,蘇家蘇珩屈居第二。
滿朝嘩然。
要知道此次恩科從出題人到考官安排,俱都是皇帝親自遴選,完全不存在首輔為自家兒子私行便利的餘地。
且會試過程遵循舊制,彌封謄錄、編號閱卷、拆封唱名,全過程公開透明,在這一環節上,無論是首輔還是皇帝都很難插上手。
也正因如此,衆人才震驚,這哪是什麽不學無術的纨绔,分明是個藏拙多年、一鳴驚人的狠角色。
現下首輔與皇帝之間的争鬥放到臺面上,人家不需要藏着掖着了。
消息傳回蕭府,蕭伯年雖驚喜卻也并不感到十分意外,小兒子自幼聰慧過人,他怎麽可能真的任由兒子不學無術。
在讀書一事上,兄弟倆哪個沒挨過他揍?
蕭景賢臉上看不出什麽歡喜的神色,人算不如天算,他知道皇帝早晚要同蕭家翻臉,只沒料想這一天來得這麽快。
所以,他斷無可能被點為狀元。
放榜三日後,殿試。
出乎所有人意料,蕭景賢竟然被點了頭名狀元,同他的首輔父親當年一樣,可謂父子雙狀元。
蘇珩則被點了探花,并為其賜婚豐親王嫡女安悅郡主。
這樣的結果,蕭景賢簡直不敢相信。
蕭府上下一片歡騰,前來恭喜祝賀之人絡繹不絕,蕭家老家老太爺在得知孫子考了會試第一時,就馬不停蹄從老家趕了來。
如今孫子果然中了狀元,怎不叫他歡喜,一門父子雙狀元,這是多大的榮光。
蕭家祖墳冒青煙了啊。
蕭伯年在親事上已經叫兒子受了委屈,孩子憑自己本事辛辛苦苦考到會試第一,他怎麽能允許明昌帝對兒子不公。
裴慎生下時,他才十六歲而已,對孩子的到來其實是有些懵的,并沒有很深的父子羁絆,是後面孩子兩歲以後,他才有些做爹的感覺。
而輪到蕭景賢,他已經變得成熟,孩子一生下來便是另外一種心境,又自小跟在他身邊一天天長大,一天沒離開過。
他怎麽能不疼愛呢。
裴慎坐在酒館角落裏,為自己點了兩個菜,一壇子酒,卻并不動筷子也不喝酒,只安靜地坐着。
他需要靜一靜。
蕭景賢竟然被皇帝點了頭名狀元,他還有什麽可不明白。
這必然是蕭伯年付出了讓明昌帝極為滿意的代價,不然他怎麽可能點蕭景賢為狀元。
他自以為牢不可破的淡漠,在這一刻轟然碎裂,原來他是妒忌蕭景賢的。
他辛苦了整整二十年才從鄉下走到京城。
十幾歲才重新有書可讀,還只能借人家舊書謄抄,四書五經就已經是至寶,珍貴典籍想都別想。
筆墨紙硯更是奢物,殘筆磨禿,粗紙反複書寫,白日裏要同父兄一同下地耕作,夜間點燈攻讀還要心疼着燈油錢。
便是如此,也要受盡旁人非議,笑他這樣的鄉野粗民竟然還學人家考科舉,不自量力。
如今,他已然爬出泥沼,以為半生風雨皆可笑談,卻還是受不了眼前情形。
同源血脈,卻是這般雲泥之別,明明他才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見不得光的卻成了他們母子。
蕭伯年對他的新夫人很好,對他後來的兒子也很好,母親這些年的念念不忘就是個笑話,他的耿耿于懷也是個笑話。
他真的想要靜一靜。
這一靜就從下衙到掌燈,又從掌燈到了亥時初。
蘇玥一直都不見裴慎回來,照往常裴慎若是回得這般晚都會提前說的,或是叫人捎個信回來,鮮有讓她這般傻等的時候。
又想到蕭景賢中狀元之事,她有些不放心,命人備了馬車,她要出去找找。
馬車尚未走出大門,卻是裴慎自己回來了了。
小巷裏燈火昏黃,映着他孤單身影,一步步向家走來。
縱然萬般委屈、心頭酸澀,都被他盡數壓下,他不願讓她憂心,也不願将自己的狼狽與人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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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