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海選那天，她穿白裙子

2011年7月，我第一次見到蘇漾。

那天的太陽毒得像要把人烤化。我蹲在電視臺後門的臺階上，T恤後背濕了一大片，手裏攥着一張報名表，邊角已經被汗浸得發軟。我那年二十三歲，留着一頭短發，瘦，穿得像男孩子，脖子上挂着一副舊耳機，看起來跟排隊來參加《盛夏之聲》海選的幾萬個女孩沒什麽兩樣。

當然，沒什麽兩樣，是因為別人看不出我口袋裏只剩八十三塊錢。

前面的隊伍長得看不見頭。有人抱着吉他小聲哼歌，有人對着玻璃門練習笑容，還有人一邊補妝一邊哭，睫毛膏暈開一小團黑。我誰也不看，低着頭把報名表上的“推薦人”一欄空着。沒有人推薦我。我是一個人坐了十七個小時硬座來的，行李箱裏除了兩件換洗衣服，就是四卷自己寫的歌。

“借過一下。”

一個很輕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來。

我擡頭，然後有那麽一瞬間，覺得太陽好像沒那麽毒了。

是個女孩。她穿一條白色的棉布裙子，長發松松地披在肩上，臉很乾淨，眼睛彎着，像夏天傍晚剛下過雨的水面。她手裏也攥着報名表，比我的平整得多。

“你……也是來海選的？”她問。


我“嗯”了一聲，又覺得太冷淡，補了一句：“排着吧，前面還有兩百多個。”

她笑了，露出兩顆很淺的梨渦：“那正好，我緊張，有個人說話能好一點。”

她在我旁邊的臺階上坐下，裙子鋪開來，像一小片雲。我聞到她身上有一點很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陽光。

“你叫什麽？”她問。

“林硯。”

“哪個硯？”

“硯臺的硯。”我說，“我爸希望我能寫一手好字，結果我只會寫歌。”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那笑聲很輕，像風鈴。

“我叫蘇漾。”她說，“蕩漾的漾。”

我在心裏念了一遍：蘇漾。

那天我們從中午等到傍晚，隔着長長的隊伍，從天氣聊到歌，從歌聊到她為什麽來。她說她學美聲的，老師說她嗓子裏“有東西”，可她家裏不讓，說女孩子唱歌唱不出頭。

“那你怎麽還來？”我問。

她轉過頭，眼睛在落日裏亮得吓人：“因為我想試試，我到底能不能只靠這個，活一次。”

那句話說得很輕，可我記了很多年。

輪到我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抱着吉他上臺，唱了一首自己寫的歌。唱到一半的時候，評委席上有人打了個哈欠。我唱完了，他們問了兩個問題，簽了個字，讓我回去等通知。

下臺的時候，我看到蘇漾站在側幕邊上，她還沒進去，排在更後面。她沖我比了一個大拇指。

我走過去，把脖子上的耳機摘下來遞給她：“你緊張的話，戴上這個。我寫歌的時候戴，就不緊張了。”

她接過去，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不緊張。”我說，“我臉皮厚。”

她低頭把耳機戴上一只，另一只留給我，說：“那分你一只。”

我們兩個站在側幕邊，一人一只耳機，聽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後面的選手在唱，評委在打分，工作人員跑來跑去，誰也顧不上我們。

那是我二十三歲那年，最好的一分鐘。

後來我才知道，那一分鐘之後，我們的名字會被排在同一個宿舍名單上；我會在第二天早上推開門，看見她正背對着我梳頭發；我會在那個夏天，把一個人放進心裏，一放就是十五年。

但那時候我什麽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上臺唱完歌，走下來的時候，腿是抖的。

不是因為評委，是因為她在看着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