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天臺上的秘密

八月的北京，夜裏也是悶的。

比賽進行到一半，淘汰了三分之二的人。302的四個，都還在。小滿每晉級一次就哭一次，阿桃每晉級一次就去樓頂抽煙。我和蘇漾很少說話，我們都不太會慶祝。

有一天晚上停電，整棟樓悶得像蒸籠。大家全跑到天臺上去乘涼。天臺的水泥地還留着白天的餘溫，躺上去像躺在一大塊曬熱的石頭上。

淩晨一點多，人都散了。我抱着吉他坐在水泥臺子上，蘇漾躺在我旁邊的涼席上，扇着一把破蒲扇。

“林硯。”她忽然叫我。

“嗯。”

“我爸今天打電話來，說讓我回去。”

我手上的弦停了一下。

“他說，玩夠了就該收心了。”她扇得很慢，“他說女孩子唱歌，唱到三十歲就沒人要了。他說他給我找好了一個工作，在銀行。”


“那你想回去嗎？”

她沉默了很久。風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沒撥開。

“不想。”她說，“我一想到要穿一輩子制服，坐在玻璃後面點錢，我就喘不上氣。”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在黑夜裏亮得像兩顆小燈：“林硯，你說人這輩子，能不能只乾一件自己喜歡的事？”

我想了想，說：“我不知道。我爸這輩子只乾了一件喜歡的事，就是賭。”

她愣住了。

我很少跟人說我家裏的事。那天不知道怎麽就說了。

“我爸欠了很多錢。”我說，“我十七歲那年，家裏來過三撥人，都是要賬的。他們把電視搬走了，把我媽的縫紉機搬走了。我媽那年病得厲害，後來就走了。”

天臺很靜，只有遠處的車聲。

“我出來唱歌，一半是因為喜歡，一半是因為要還錢。”我笑了笑，“所以我不能回去。我回去了，那些債就永遠還不完。”

她坐起來，很長時間沒說話。

然後她把手伸過來，放在我的手上。她的手還是涼的。

“那我們都不回去。”她說，“你唱歌，我也唱歌。以後我們出一張專輯，兩個人的名字印在一起。”

“你就不怕到最後一場空？”

“怕。”她說，“可怕也得唱。我要是現在回去了，我以後每一天都會想，如果我沒回去，會怎麽樣。”

那天晚上我們在天臺上坐到天快亮。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頭發蹭在我脖子上，癢。我一動不敢動，怕吵醒她，也怕她醒來之後，會覺得自己靠錯了地方。

天亮的時候，第一班公交從樓下開過去，車燈掃過天臺。她醒了，睜開眼睛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笑了。

“你肩膀真硬。”她說。

“……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她坐直，伸了個懶腰，“挺踏實的。”

那天之後，我們之間好像有什麽東西變了。說不清楚，就是她再叫我名字的時候，尾音會拖得長一點；我再看向她的時候，會看得久一點。

我們誰也沒說。

那個夏天太短了，短到我們只顧着唱歌，沒顧上把那句話說出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