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一張照片，十五年

比賽結束之後，公司讓我們留下簽約。

簽的是三年的合約。我和蘇漾都在名單上。鄭姐，公司派給我們的經紀人，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說話很快，永遠在打電話。

“你們兩個，我打算做組合。”她說，“雙人組，一冷一暖，市場最愛這種。”

那天晚上蘇漾高興得睡不着，拉着我在宿舍裏轉圈，說我們終于要出專輯了。

我也高興。我甚至開始寫新的歌，寫到淩晨三點，寫完一首，就在紙上畫一個小太陽。

轉折來得太快。

十一月底，公司要拍一支宣傳片，導演叫高銘。四十歲上下，戴一副圓眼鏡，說話很溫和，據說拍過不少大制作的MV。

拍攝那天我去得晚，進棚的時候，看見蘇漾和高銘站在監視器旁邊。高銘低頭跟她說什麽，她仰着臉聽，然後笑了。

那個角度，那個距離，那一瞬間——從我的位置看過去，像極了一對很親密的人。


我站在門口，手裏的吉他被門框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他們同時回頭。蘇漾看見我，笑着招手：“林硯！過來，高導說我們這個鏡頭……”

我沒過去。

我說我去趟洗手間。

那天晚上回宿舍，她問我怎麽了。我說沒事。她問了三遍，我都說沒事。

我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把話說得很短。

真正的裂縫出現在一周後。

鄭姐把我叫到辦公室，桌上攤着一份合約。

“林硯，公司資源有限。”她說，“雙人組，只能推一個。另一個先放着，等機會。”

“推誰？”

“蘇漾。”她說，“她形象好，聽話，市場認。你……你太硬了，不好帶。”

我坐在那兒，很久沒說話。

“那我的歌呢？”

“你的歌可以賣給她唱。”鄭姐說，“署名還是你的。錢也分你。”

我擡起頭，看着她。

“這是公司的決定，”她說，“還是她自己的意思？”

鄭姐頓了一下，笑了一下：“這有什麽區別嗎？”

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外面下着雨。

我在雨裏走回宿舍，推開門，蘇漾坐在床上，手裏拿着一份東西，看見我進來，慌忙塞到枕頭底下。

“你去哪了？我打你電話……”

“公司要推你。”我說。

她停住了。

“鄭姐說的。”我盯着她，“你知道？”

她張了張嘴，然後說：“林硯，我可以去跟她們談——”

“談什麽？”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很難看，“談讓她們推我？蘇漾，你第一，我第三。你憑什麽讓？”

“我沒說要讓——”

“你枕頭底下那是什麽？”

她的臉一下白了。

我走過去，把那份東西抽出來。是一份新的合約，上面有她的簽字，還有一個我沒見過的公司名字。

“你要走？”我問。

“不是——”她站起來，聲音發顫，“是鄭姐說，先簽這個，是組合轉獨立的前置，她說這樣我們以後能各自出專輯……”

“她跟你說的是這個？”

“她跟我說……”

“她跟我說，資源只推一個，推你。”我看着她，“蘇漾，你早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她跟你那麽說！”她急了，眼睛紅了，“林硯，你聽我解釋——那天高導跟我說的是宣傳片的鏡頭，那張照片是角度問題，我跟你說過……”

“什麽照片？”

她愣住了。

“你說的照片。”我說，“我沒見過。”

她整個人都僵在那兒。然後她慢慢地說：“……你沒看到？那你怎麽……”

“我看到你跟他在監視器旁邊笑。”我說，“夠了。”

那天晚上我們吵了這輩子最兇的一架。

她說我從來不問，只相信自己想的；我說她什麽都知道，就是不說。她說林硯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話咽下去，你咽下去的東西會爛在裏面；我說我咽下去的東西，從來沒人接過。

她哭了。她站在302的門口，眼淚掉下來，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我站在走廊裏，看着她，就是不肯走過去。

那盞廊燈亮着。我修好的那盞燈。

後來她回房間，收拾了半個箱子，淩晨走的。我聽見門響，聽見腳步聲在走廊裏越來越遠，聽見樓下出租車的門關上。

我沒出去追。

我坐在床邊，坐到天亮。她床上的淺藍色床單疊得整整齊齊，我床頭那條，還留着一點洗衣粉的味道。

第二天，她把鑰匙留在了桌上。押金沒要。

十五年。

那是我最後一次，那麽近地看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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