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我媽的病房

2013年冬天，我媽住進了醫院。

是老毛病。醫生說要做手術，押金五萬，手術費另算。

我那時候手裏有一萬二。我把所有的歌都翻出來，能賣的全賣了，湊到兩萬八。

還差兩萬二。

我開始借錢。

我先找的是以前一起比賽的人。有的人電話換了，有的人接了，說“最近手頭也緊”。有一個關系還不錯的，借了我三千，說“林硯，你別怪我”。

我理解。這年頭，誰都不容易。

我又找了幾個寫歌時認識的同行，借到五千。

我給鄭姐打過一次電話。她在那頭聽完，說：“林硯，這事兒我幫不了你。公司不是慈善機構。”


我說我知道。

挂了電話，我在醫院樓下的花壇邊坐了很久。

那天北京下雪，很冷。我穿着那件舊棉衣，袖口已經磨破了。我摸出手機，翻通訊錄，從頭翻到尾，翻了兩遍。

翻到“蘇漾”兩個字的時候，我停住了。

那個號碼我一直沒删。2012年她換過一次號，我是從一個共同的朋友那兒打聽來的。我存進去，一次都沒打過。

我盯着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走進醫院。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陪床。我媽睡着以後，我坐在窗邊，看着外面的雪。

我想，如果我現在打那個電話，她會接嗎？

她大概會接。她大概會說“你別急，我有錢”。她大概會當天就把錢打過來。

可我不要。

不是我不需要，是我不想讓她看見我這個樣子。

我不想讓她知道，那個在臺上說“我不是為了被誰看見才站在這裏的”林硯，現在連五萬塊都拿不出來。

我這輩子最要面子的地方，就在她那兒。

第二天，我去找了一個以前合作過的制作人，簽了一份很不劃算的合同。我預支了三萬，代價是接下來兩年，我寫的所有歌，版權都歸他。

我簽完字，手在抖。

不是心疼歌，是心疼那些歌裏，有一部分是寫給她的。

拿到錢那天，我去交了押金。辦手續的時候，護士問我：“家屬簽字。”

我在那張紙上寫下“林硯”兩個字，寫得很難看。

我媽手術那天，我在手術室外面坐了六個小時。

中間有個護士出來，說“手術很順利”。我說謝謝，聲音都啞了。

下午四點多，我媽被推出來。她臉色很白，眼睛閉着。

我跟着推車走，走到病房門口，醫生叫住我：“家屬。”

我回頭。

“後續還要複查，費用你有個準備。”

我點頭。

那天晚上我回家，煮了一碗面。煮到一半，我想起蘇漾說過“糊了也好吃”。

我把火關小，慢慢地煮。

面沒有糊。

我坐在桌前，吃着那碗面，忽然就哭了。

我哭得很難看，一邊吃一邊哭，眼淚掉進碗裏，湯都鹹了。

哭完我洗了碗，坐在桌前寫了一首歌。

歌名叫《五萬塊》。

寫完我看了一遍，覺得太直白了，不像歌。

我就把它改了一個名字，叫《冬天》。

那首歌後來賣了兩千五。

我在歌裏寫：“我把所有的驕傲，都當掉了。換來的錢，剛好夠一個人活着。”

2013年年底，我收到一筆彙款。八萬，彙款人一欄寫着“一個朋友”。

我去銀行查了，查不到來源。

我站在銀行櫃臺前，想了很久。

我那時候不知道是誰。我只是覺得，這錢我不能要。

我把它退了回去。

退的時候，我在附言欄裏寫了一句：“謝謝，我自己能行。”

現在想起來，那大概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蠢、也最倔的一件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