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時雨在手術室門口站了四個小時，等來的不是聞韻睜開眼睛，而是一張死亡證明書。

今天是聞韻沈時雨複合後的第一個紀念日。

聞韻看了眼一旁的禮物盒，興奮地拿起手機發微信，“時雨，你在做飯了嗎？”

手機屏幕亮起，沈時雨一笑。雙手在圍裙上簡單擦了擦，“嗯，你呢。工作快結束了嗎，什麽時候回來？”

“快啦，三十分鐘左右吧，你美麗可愛的女朋友即将回家，記得速速出門迎接。”聞韻打完字，将手機随手插入車簍。

四十分鐘後，沈時雨的手機鈴聲響起，屏幕上卻不是聞韻的名字，而是一個陌生號碼。

“請問是聞韻女士的家屬嗎？這裏是江城市人民醫院急診科，聞女士發生了交通事故，請您立即…”

沈時雨耳邊嗡嗡作響，已經聽不清對面聽筒傳來的聲音。

她匆匆站起身，椅子向後翻去，砸在了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的醫院。

出租車、電梯、走廊——這些畫面在她腦子裏都是空白的。她只記得急診室的門，是白色的。搶救室上面的字，是紅色的。

沈時雨在站在門前，也許是時間長了些，雙腿有些酥麻。她身上不自覺的顫抖着，手是冰冷的。

門開了，聞韻就這樣躺在那。

黑色的馬尾已經散了開來，有幾縷淩亂的發絲帶着血珠粘在臉上。指尖有些發紫，垂在床邊，沈時雨不敢再看過去。聞韻的眼睛閉着，睫毛上還沾着一點灰塵，嘴唇卻早已不是往日撒嬌時的粉色。

沈時雨只是站在原地輕輕的喚着聞韻的名字，“阿韻。”将嘴角硬拉起一抹弧度，聲音有些顫，“別鬧了，這一點也不好玩。”

直到護士将那張沉甸甸的死亡證明書遞了過來，沈時雨顫抖地接過，上面聞韻兩個字異常地紮着雙眼。

淚水和墨水一同落在了紙張上，平時字跡工整的她，這次卻将自己的名字寫得歪歪斜斜。

因為她知道，這三個字落下，就意味着聞韻再也不會回來了…

沈時雨再也撐不住，跌撞着上前，原本潔白的布上已被染滿了血跡，她看着刺眼的鮮紅，不禁感到雙腿有些發軟，一個踉跄摔在了地上。

護士本能想伸手攙扶，但沈時雨渾身失力癱軟，護士只好作罷。“這位家屬，請您節哀。”

沈時雨開口懇求着醫生，“醫生，我求你，求你救救她，我求你了。”

醫生上前托住沈時雨的手肘，講她扶起。沉重的說出了那句，“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沈時雨眼前有些失焦，唇顫着，“你說了要回來的……你說過這次不會再把我弄丢的……你怎麽能食言呢。”

護士拉起白布，漸漸蓋過聞韻。白布在快蓋到下巴時，沈時雨伸出手，她沒有攔住布，指尖輕輕撫過聞韻的額角，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但也失去了溫度，連骨間都透着涼意。

聞韻喜歡懶床，每次沈時雨催促，聞韻老會把被子蒙上，含糊地說：“我再睡五分鐘。”

“不行。”沈時雨嚴厲的雙手叉腰站在床邊。

“時雨，好時雨，我再睡一會嘛，就五分鐘……五分鐘。”聞韻撒着嬌，将被子又拉高了一些。

又迷迷瞪瞪地睡過去，沈時雨坐在床邊，将手伸進被子裏摸聞韻的臉。

聞韻便閉着眼睛蹭着沈時雨的手心，嘴裏嘟囔着：“你好煩啊。”

這個動作聞韻不會再做了。

沈時雨緩緩地跪了下去，膝蓋砸在瓷磚上，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裏回彈。

陽光順着窗臺滑落在了沈時雨身上，陽光很暖，她卻覺得冷。

今天早上，聞韻出門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陽光。

溫溫的，暖暖的。

“時雨，周年快樂。”聞韻站在門口，逆着光。陽光從她的身後湧進來，把她的輪廓鍍成毛茸茸的金色，沈時雨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嘴角彎起的弧度。

聞韻在玄關換鞋，手裏提着包，随便将鞋子捅了捅，因是覺得不太舒服，又蹲下了身子去解鞋帶，回頭看了沈時雨一眼，眼睛亮亮的，“等我回來。”

門關上了。陽光被切斷，客廳暗了一瞬。

回到家中時，天色已暗。沈時雨沒有開燈，只是徑直走進了廚房。

沈時雨是在炒菜的時候接到電話的，鍋裏的油還在滋滋作響，聞韻最喜歡的糖醋排骨剛剛下鍋。

竈臺的火已經關了，那鍋排骨也在竈臺上躺了一夜，沒人動過。

沈時雨雙手抱膝的蜷縮在房間的角落，她将四周環視一圈，客廳的牆上挂着聞韻最喜歡的畫，工作臺上放着聞韻的設計圖紙、茶幾上還有她用過的水杯。

好像一切的沒有變過，只有面前的箱子在提醒她，聞韻不會在回來了。

箱子裏是聞韻的遺物，和她之前偷偷藏起來的寶貝。

手機屏上有着幾條裂痕，沈時雨看着上面的信息，心髒好似被人揪着，胸口陣陣隐痛，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

眼前突然出現一件熟悉的物品，是一塊舊手表。

五年前，兩人因出國留學一事吵架分手，在機場的最後一面……

沈時雨躲在機場的角落，望着站在大堂中央的聞韻。

聞韻手裏撚着手機，時不時的看一看。

噔噔～

“沈時雨，你都不願意來送我嗎？”聞韻看着手中的禮物，有些生氣。

沈時雨呆看着手機，發送條上的字打了又删。“照顧好自己。”

“你人都不來，又讓人送禮物給我是什麽意思？”

沈時雨剛想回複，又是一條。

“我讨厭你。”

這是屬于聞韻的專屬撒嬌，沈時雨笑着垂下手，手機黑着屏，沒有回複。

聞韻把手機揣回兜裏，轉身将禮物盒丢進了一旁的垃圾桶，拖着行李箱往登機口走去。

沈時雨見聞韻走遠，從側邊上前，看着垃圾桶裏的禮物盒，沈時雨嘆了口氣，準備伸手撿出來時，身後卻傳來聲音。

“沈時雨。”

沈時雨一怔，手頓在空中。

聞韻繞至身前，臉上帶着憤怒。“沈時雨，你個混蛋。”

沈時雨低着頭，側臉過去不願對視。

“你看着我的眼睛。”聞韻用手強硬着扭過她的臉。

沈時雨依舊別過頭，幾番對抗下，視線交彙，眼中已滿是水霧。

“我們非要這樣嗎？”聞韻聲音中帶着哽咽。

“阿韻……”沈時雨撿起垃圾桶中的禮物，“我們兩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是嗎？”

“你有想完成的夢想，我也有。”沈時雨打開禮物盒，塞到聞韻懷裏。

盒子裏是一塊女款的機械表，手表不大卻很精致。

表針是藍色的，純白色表盤，表中鑲嵌幾顆藍寶石。

棕色的皮制表帶，蝴蝶扣，扣針中有着紅色篆刻的白羊座圖案。

“這是？”聞韻随手摸了一把臉上的淚。

“手表，送你的，你之前不是說喜歡這塊表嗎？”沈時雨淺笑。

聞韻無奈地晃晃頭，“我當然知道這是手表，我是問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我只是很早就買好了，退不了了。”沈時雨嘴硬着撇過視線。

“沈時雨，你騙我，你都不敢看我了。”聞韻拆穿道。向前一步，湊近了些。“你每次撒謊都這樣，不敢直視我。”

“我……”沈時雨蹙眉咬着下嘴唇。

登記廣播響起：前往倫敦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CA647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請攜帶好您的随身行李，由B23號登機口登機。

本次航班的艙門将在起飛前15分鐘關閉。請還未登機的旅客盡快前往登機。

廣播聲将沈時雨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半天憋了句。

“路上注意安全，照顧好自己，我也該走了。”

“你……你氣死我了。哼，我才不要你的禮物，你走吧。”聞韻說着，又把手中的禮物丢進了垃圾桶。

沈時雨看了眼垃圾桶裏的藍色禮盒，聽話的轉身走。途中幾次回頭，聞韻巋然不動，只是背影離自己越來越遠……

昏暗的客廳終于有了光線，沈時雨仔細端詳眼前的手表，吸了吸鼻子。“原來你當年沒有丢掉它。”

手表被放在一個小鐵盒裏，裏面同樣放着的還有七八張機票和幾張照片，機票上的航班全都是從英國倫敦回江城的。

沈時雨眼裏閃過一絲疑惑，上面的航班日期有幾張是自己的生日，還有……她們在一起的，紀念日。

照片上是她們兩的高中畢業合照，兩人距離挨的很近，聞韻比着剪刀手，一旁站着沈時雨，當時的她們穿着高中校服，臉上還帶着未退的稚氣。

還有一張，是沈時雨穿着碩士服，照片的視角在她的側面，當時她正在操場與室友一齊合影。

難道聞韻有回來看過自己嗎？還是……別的原因。

沈時雨看着自己手中的表，它被保存的很好，看樣子似是常常被人拿着手裏把玩。只是因為長時間沒有上發條，指針停滞。

16：47分，沈時雨心裏恐怕永遠記得這個時間。不是因為指針停在這一刻，而是因為聞韻的心髒也在這一刻停止了跳動。

淚水再次控制不住的從臉頰滑下，沈時雨将表翻過，用指尖摩挲着，眨了幾下眼，試圖讓視線變的更加清晰。

“這，這是什麽時候刻？”表盤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被磨損的有些模糊，但她還是認出來了：

“回到你身邊的時間。”

她不記得這塊表上有這一行字。是後來刻的？還是她從未注意到？

聞韻為什麽要藏起這塊表？為什麽騙她說丢了？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聞韻已經不在了，沒有人能回答她。

沈時雨把表戴在手腕上。表帶是皮的，但已經被聞韻戴得很軟，貼着皮膚的時候，居然有一種奇異的溫度——不是金屬的涼，也不像體溫，像是某種介于兩者之間的。

“回到你身邊的時間。”

沈時雨說不上來，但是總覺得這話意有所指。

鬼使神差的，沈時雨找到了發條的位置。是圓形，在表盤的右側，黃豆般大小。

凝望許久，猶豫再三後她還是将手指按了上去，輕輕擰動。

咔噠。

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的車流聲淹沒。

但沈時雨還是聽到了。

不只是聽到了，是感覺到了。

那聲“咔噠”順着手指的骨頭往上爬，酥麻感穿過手腕、爬過手臂、蔓延到胸口，就停在了那裏。

什麽都沒有發生，沈時雨低頭看了表。指針還是停在16：47，所以果然是她想多了。

突然她發現，指針動了，或者說它居然在倒退。

緊接着，沈時雨感覺眼前的畫面開始縮小，像是有人把整個世界推遠了。

客廳的牆，桌上聞韻的圖紙、茶幾上的水杯——所有的東西都在後退，退到她夠不到的地方。整個世界都變得越來越小，直到她肉眼不可見的小到消失在眼前…

沈時雨想抓住什麽，但手已經感覺不到了，身體開始無法動彈。

窗外的車流聲、冰箱的嗡嗡聲、自己的呼吸聲——全都變遠、變小、像隔了一層水。

最後剩下的，是一聲心跳。

咚。

眼前黑了，不是閉上眼睛的那種。是感覺自己站在空曠的地方，四周什麽都沒有，黑暗本身都是空的，聽不到聲音，摸不到邊緣，也看不到自己。

沈時雨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不知道自己過了多久。

不知道自己是活着，還是已經死了。

驟然間，一個聲音傳入她的耳朵。

很遠，很悶，像是從水底傳來的。

“……你乾嘛！我們還在吵架呢！”

那是聞韻的聲音。不是回憶裏的聲音，是真實的、正在發生的、帶着怒氣的聲音。

漸漸的越來越近，她嘗試握緊拳頭，好像…能動了。

沈時雨猛地睜開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