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鴛鴦成

這時尤三姐正站在院裏桂花樹下, 手裏摩挲着那柄鴛鴦劍發呆。自從得了這柄劍，她日日翻看念想，盼着那人早日回京前來求娶。

忽見牆頭落下一紙小卷, 她遲疑片刻，俯身拾起展開。

紙上字跡清俊, 只寥寥數語：“久慕芳名, 咫尺相望。願得一晤，以證初心。冷二郎。”

尤三姐心頭巨震, 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 轉身快步沖進屋裏：“姐姐！他來了！他真的來找我了！”

屋內尤二姐正落寞坐在床邊, 對着空空的錢袋發愁——方才一夜未歸的張華歸家, 把她僅剩的一點碎銀全都搶了去, 轉身又把她揍了一頓, 如今家裏米糧将盡, 度日艱難。

她見妹妹滿眼含淚、神色慌張沖進來，強打精神，柔聲問道：“好好的, 這般慌張做什麽？”

尤三姐把字條遞過去，聲音哽咽：“姐姐你看, 是冷二郎，是他尋我來了！”

尤二姐看清字跡，瞬間又驚又喜, 含淚笑道：“阿彌陀佛，你的良緣總算來了！這是天大的喜事，你怎麽反倒哭了？”

“我要去見他！”尤三姐匆匆拭去眼淚，眼神格外堅定, “我要當面和他說幾句話，親自篤定心意。他定就在隔壁那院子，我不願這般隔着院牆遙遙相望。”


尤二姐連忙點頭鼓勵：“那就去！你只管放心，若是有半點不妥，你便出聲，我在院牆底下守着你。”

尤三姐起身，含羞笑道：“我去換身衣裳。”

尤二姐拉住三姐：“我出嫁時，姐姐給我備的幾身新衣裳，我悄悄藏在老娘房裏箱底，沒被他搜了去，你快換上一身體面的新衣。”

尤三姐連忙推辭：“姐姐好不容易留的新衣，你自己留着穿，我有現成的衣裳，不必這般。”

“你我親姐妹，分什麽彼此。快随我來！”

姐妹二人一同去了尤老娘房中。

尤老娘已卧病多時，因女婿無賴，兩個女兒又遭賈珍糾纏，她日日憂心郁結，身子一日弱過一日。見姐妹二人進來，聽聞柳湘蓮有意求娶，三姐終身有望，頓時老淚縱橫。

“我日日盼着你姐妹二人能有個好歸宿。如今三姐熬出頭了，我就算閉眼，也能安心了。二姐的命雖是苦些，可只要你姐妹安好，我便無憾。”

姐妹二人輕聲寬慰了老娘幾句，便挪開床底木箱，取出尤二姐藏下的最後幾套新衣。

尤二姐親手替三姐梳洗穿戴整齊。

尤三姐換了一身月白绫襖，外罩淺碧煙紗薄衫，下身是素白挑線羅裙，青絲松松挽着垂鬟，只簪一支素銀小簪，不施粉黛，眉目清麗動人。

往日的剛烈銳氣盡數收斂，添了幾分閨中女兒的溫婉嬌羞。懷中緊抱着鴛鴦寶劍，亭亭玉立，自有一番風姿。

尤三姐含淚看向尤二姐：“姐姐，我去了。”

尤二姐笑着點頭：“去吧，我在院裏等你的好消息。”

青華的小院裏，柳湘蓮來回踱步，心緒不寧。

潤玉看得眼暈，連連擺手：“柳二哥別轉了，我頭都被你轉暈了。”

青華坐在一旁慢悠悠碾藥，聞言笑道：“你既然閑着無事，便過來幫我分揀藥材，何苦盯着旁人瞎着急。”

潤玉挪步過去，拿起一片藥材問道：“這是什麽？我不懂藥理，不會分揀。”

“這是茯苓，這是杏仁，那邊是阿膠。”青華一一指給他看，“你前日說想吃荷香糖，這些便是備好的料子。”

潤玉詫異道：“我昨日才随口一提，你今日就備齊了，倒像提前知曉一般。”

青華淡淡道：“我略知幾分先機罷了。”

潤玉只當他說笑，嗤笑一聲，心裏卻格外親近自在，全然是和熟稔知己相處的模樣，半點不拘束。

二人正說笑間，院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柳湘蓮腳步猛地頓住，心頭一緊，竟不敢上前開門。

潤玉笑着道：“定是佳人來了，我去開門。”

開門一看，尤三姐亭亭立在門口。

她生得秋水為神、芙蓉為面，眉眼明豔不俗，身姿挺拔端正，氣度清朗，是寧府一衆女眷裏最拔尖的模樣。懷中抱着那柄鴛鴦劍，眉眼含情，臉頰帶着淺淺羞怯。

她輕聲開口，語聲溫婉：“敢問冷二郎柳二爺，可在府上？”

潤玉連忙應道：“在的在的，姑娘快請進。”

柳湘蓮看着她緩步走進來，一時看得怔住。

往日在風月場中的灑脫潇灑全然不見，手足無措，竟不知該站該坐。

潤玉正要跟着進去，卻被不知何時站到身側的青華一把拽住衣袖，低聲笑道：“還差兩味藥材，你随我上街去買。”

潤玉會意，知曉要避嫌，讪讪點頭，跟着青華緩步出院。

走到街口，潤玉駐足道：“你自去買藥，我在這裏等着，還要和柳二哥商議後續的事。”

青華含笑點頭：“如今做事懂得進退分寸，果然長大了。”

潤玉跺腳笑道：“這話跟長輩訓話一般，難聽！”

青華笑而不語，轉身慢慢走遠。

潤玉望着他的背影，偷偷做了個鬼臉。在這人面前，他自己都沒發覺，不自覺就卸下了所有沉穩，露出孩童心性，半點沒有平日在外處事老練的模樣。

院裏只剩柳湘蓮和尤三姐二人相對。

尤三姐上前屈膝行了一禮，垂眸看着腳尖，臉頰微紅：“柳二哥，你回京了。”

柳湘蓮喉嚨發緊，半天說不出話，往日的伶牙俐齒全然沒了蹤影。

尤三姐聽他不語，索性擡眸大膽打量他一番，忽然輕笑出聲：“和我心裏想的一模一樣。”

柳湘蓮被她笑得愈發窘迫：“那……那你原先想着，我是何等模樣？”

尤三姐眼底慢慢泛起水光，柔聲說道：“我只盼你是正直仗義的君子，今日一見，果然不負我盼，果敢仗義。”

只見她淚珠挂在眼底，楚楚動人，柳湘蓮看得心頭發酸，擡手想替她拭淚，又怕太過唐突，終究攥緊拳頭收了回來，“我原本想托琏二哥傳話，可他遠赴平安州辦事，一直不在京中。”

“我知道，琏二爺去了平安洲辦事，是珍大哥托付他路上順帶尋你蹤跡。”尤三姐颔首，輕聲回道，“前些日子二爺特意派人從半路趕回，給我送了這柄鴛鴦劍，說是尋到了你，這、這便是你給我的聘禮。”

到底是女兒家，越說聲音越低，紅透了耳根，低頭含羞。

柳湘蓮看着她這般真摯嬌羞的模樣，心裏的心意愈發篤定，沉默半晌，終于坦誠開口：“我見你，是想跟你說，只是我家業早衰，漂泊浪蕩多年，家中殊無餘財，如今囊中羞澀。往後你若跟了我，我怕是給不了你安穩。”

尤三姐猛然擡頭，雙眼清亮，沒有半分遲疑：“窮有什麽要緊？我從來不是貪圖富貴的人。你若漂泊江湖，我便随你四處行走；你若擺攤度日，我便陪你守着攤子；你若耕田種地，我便與你一同勞作。只要你初心不改，不半路丢下我，什麽樣的苦日子，我都能過。”

這番直白坦蕩的話，直直撞進柳湘蓮心底。

他立在槐蔭之下，看着眼前身姿挺拔、傲骨不輸男兒的姑娘，心口一陣發燙，攥着劍柄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良久，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句沉實的話：“我絕不會丢下你。”

尤三姐笑着笑着，眼淚便落了下來：“那我等你的消息，你可別讓我等太久。”

“別再哭了。”柳湘蓮心頭發軟，“我已明白了。你放心，我必定給你一個安穩的家，護你往後不受半點苦楚。”

“我信你。”尤三姐擡眸望着他，滿眼皆是深情，只想把眼前人牢牢刻在心底。

許久之後，柳湘蓮才牽着馬走出小巷。

潤玉連忙迎上前：“柳二哥，可談妥了？”

柳湘蓮眼神清亮堅定，語氣沉穩：“多虧賢弟提點，我徹底想通透了。”

潤玉放下心來，笑着道：“想通了就好。”

柳湘蓮對着他鄭重一揖：“還有勞賢弟替我通禀令堂，柳二有事登門相求。”

潤玉連忙扶起他：“二哥何須多禮。大丈夫一時困頓不算什麽，來日終能成事。”

柳湘蓮含笑搖頭：“賢弟十四歲高中解元，才情心性，都遠勝于我。”

潤玉謙遜道：“都是父母教養之功，我不值當二哥誇贊。”

二人并肩策馬，繞到榮國府後巷。

聽香院在後巷設有獨立角門，家人仆從出入都走此處，不用穿行賈府正院，省去許多麻煩。

進到院裏拜見賈敏，柳湘蓮行了晚輩大禮，落座喝茶片刻，便直言自己眼下的難處，坦然說出借錢成事的打算，又細細講了日後立身的計劃。

說完，他取出一紙親手寫的借條，躬身奉上：“這是晚輩寫的借據，寫明了銀兩數目、用處和歸還期限，還請太太過目。”

賈敏接過借條展開細看，見字跡筆力厚重，一筆一畫極其端正，想來是他平生極少寫這般正式的文書，用了十足心力。

她細細看完，折好收起，擡眸看向柳湘蓮，微微含笑：“好。這銀子，我借你。”

柳湘蓮聞言，當即解下腰間鴛鴦寶劍，雙手恭敬奉上：“晚輩一年之內，必定應試武舉謀得生計，到時按約定全數歸還銀兩。若是逾期未還，便以此劍抵債。”

“這柄劍是我家祖傳舊物，祖上曾随先帝征戰沙場，劍鞘鑲嵌的珍寶，都是前朝三保大人從遠洋帶回的稀罕物件。我家家道雖落，卻從不敢變賣祖産辱沒先人，今日以此為憑，聊表誠心。”

賈敏目光落在古樸鑲寶的劍鞘上，細細打量。

一旁潤玉着急，悄悄扯了扯母親的衣袖。

賈敏會意，莞爾一笑，輕聲道：“抵押就不必了。我收下這張借據便是。柳公子的俠義名聲，我素來知曉，你的人品，我信得過。”

潤玉連忙附和：“母親說得是！柳二哥還要靠着這柄劍應試武舉立身成事，沒了劍萬萬不可。”

賈敏笑着點頭，吩咐丫鬟取來一箱銀兩：“這裏一共五百兩，你點點收好，安心辦事。”

柳湘蓮接過銀箱，指腹輕輕摩挲着箱面，鄭重長揖道謝：“多謝太太成全。晚輩定然不負信任。”

送走柳湘蓮後，潤玉回到上房，對着賈敏深深一揖，随即湊到她身邊，眉眼發亮：“母親方才處事，實在是豪俠大氣！”

賈敏輕輕點了下他的額頭，溫聲教導：“這不是大氣，是處世的道理。人之情義，最忌諱和銀錢攪混在一起。立字為據，看着生分，實則是保住彼此的情分，方能長久。”

“親友相交，一時心軟接濟不算難事，難的是教人懂得擔當、學會立身。你日後做官、持家、交友，都要記住這個道理。你姐姐早已明白，今日我特意教你，你需牢牢記住。”

潤玉連連點頭，乖巧應下。

母子二人挨着閑談，屋裏暖意融融，格外和睦安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