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市驚馬

黛玉姐弟一車一馬帶着仆從往林家過去, 一路上潤玉都還在笑話，隔着轎簾對黛玉笑說：“華大哥好有意思，這麽大個人, 居然偷棋子！還別一只狗抓包了，他當時那表情太好玩了！”

轎簾微微掀開一角, 黛玉的聲音從裏頭透出來, 帶着笑：“大約是人都有兩副面孔，棋盤上一副, 棋盤外一副。”

潤玉笑道：“那他那副面孔可太有意思了，改日咱們再去, 我非得再看他輸一回不可。”

姐弟倆正說笑着, 路口拐角處忽然跌跌撞撞沖出一個人來, 渾身酒氣, 腳步踉跄, 險些撞上潤玉的馬頭。

潤玉勒馬定睛一看, 那人不是別個，正是薛蟠。他今日也不知又去哪裏喝了一肚子黃湯，整個人東倒西歪, 臉上泛着醉醺醺的紅，兩顆大金牙在日光裏一閃一閃的, 看見潤玉，那眼神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像見了什麽冤家似的, 一下子亮了起來。他嘴裏含混不清地嚷着：“嘿！潤兄弟！我遠遠瞧着就像是你家車轎，果真是！瞧瞧你我就是有緣！我這日日在街上，怎麽遇不上旁人偏生遇見你呢？走，跟哥哥去喝一杯！”

一邊說着一邊拉住潤玉的馬缰繩。潤玉見他喝得醉眼迷瞪模樣, 知道跟醉鬼無法多言，便禮貌敷衍他道：“是薛大哥啊，今日我歸家有事，我們改日再約罷！”

薛蟠把眼一橫，瞪得銅鈴大，“不成！改日是何日？自你來京，我是派人約你，還是給你下帖子，甚至上門拜會你，你都各種借口不理會！你總是推脫！為着見你，我還求人去辦國子監讀書的事呢！改日哥哥也捐個功名，陪你讀書！這樣你便不躲我了！”

黛玉在轎中将對話聽得明白，眼看着此處離寧榮大街已是不遠，她讓紫鳶告訴随車的婆子，趕緊找人去府中報信，遇見薛蟠這種霸王，別讓他鬧出什麽事，惹人笑話！

潤玉已給仆從使了眼色，他與黛玉一般心思，先去尋人來把薛蟠弄走，他繼續賠笑道：“薛大哥有此志向，自然是好，那兄弟等你一道來國子監做同窗。今日實在是脫身不開，改日咱們再約。”


薛蟠醉醺醺地将頭扭向後面，見是一架青油壁車，低調安靜，想到什麽，銅鈴般的牛眼頓時睜得更大了，“我知道了！你是陪林妹妹出門呢！林妹妹，是你嗎？”說着便松開馬缰踉跄着往轎子這邊沖過來。

潤玉眉頭一擰，拉馬擋在馬車前：“薛大哥，你喝醉了，快些回去罷！”

薛蟠哪裏聽得進這話？躲開潤玉的阻攔，從一旁便要往車轎去，嘴裏胡喊着，“林妹妹！林妹妹！我跟你說話呢——”

潤玉見攔不住，去叫的人也還沒來，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聽轎內黛玉喝道：“駕馬，走！別理他！”

潤玉會意，立馬催馬，那馬車夫也是個機靈的，聽見主子喝馬，立馬揚起馬鞭。根本不管是否撞到薛蟠。那薛蟠被馬車蹭到，身子歪倒，好在被奴仆及時抱住。

薛蟠惱羞成怒，喝罵道：“小林兒，你別走！今日不陪你薛大爺喝一盅別想走！林妹妹——”

下人們簇擁着林家馬車揚長而去，無人理會他嘴裏閑言碎語。

那薛蟠一看林家車隊快速離去，急了，但又腳力追不上，恰時有人緩緩騎馬路過，薛蟠一看有馬，也不管是甚名誰，一把推開奴仆，憑着一腔酒意，一把拉住人家馬缰，再一拳頭蠻橫砸向那人腰肢。那人還來不及驚呼，便被他一掌推下馬。

薛蟠翻身上馬，掄起鞭子便朝馬臀抽了一記，那馬吃痛，嘶鳴一聲四蹄騰空便往前沖。

潤玉回頭看見這一幕，臉色一下子白了——那匹馬的腳蹬上還纏着一截衣袖，分明是方才被推下馬那人的衣擺絆在了鞍镫上！

薛蟠酒氣上頭，眼裏除了林家車隊，什麽也顧不上。哪裏去看其他！那被他推下馬之人，正被狂奔的馬拖在地上，頭一下一下地磕在青石板上，身體像一只破布袋般被拖着往前滑行，那人剛開始還在痛呼，後面便沒了聲息。街上的行人紛紛尖叫躲避，攤子被撞翻了一片，瓜果滾了滿地。

許是被陌生人上身，又莫名挨了鞭打，那馬又撞了人，驚慌過甚，瘋了一般往前跑，驚馬了！

前面路口正有一隊車馬緩緩行來，打頭一輛青帷馬車，車頂懸着四角宮燈，燈罩上描金繪彩——是北靜王的儀駕。

黛玉和潤玉車馬因要避讓貴人車駕，不得不停下。

那匹受驚的馬已追了上來，潤玉勒緊缰繩夾緊馬腹想上前攔住，可那馬已經跑得太快太急，他一介書生哪裏能攔得住？眼看那馬便要沖撞上黛玉車轎。

千鈞一發之際，只見北靜王車轎的簾角一閃，一道石青色人影閃身越衆而出，像一道飛鴻，穩穩落在黛玉車轎前，電光火石間伸手一把攥住了狂奔過來的那匹馬的辔頭。修長身姿不見如何氣勢驚人，只馬步沉肩，雙手抓拽，硬生生将那烈馬勒得前蹄騰空嘶鳴了一長聲。

馬蹄朝天，跌落在地，終于在離黛玉車轎不過三四步遠的地方被制住了。

馬上的薛蟠已是面無血色，驚得張大了口，一句話也說不出，僵立在馬上，死死捏着馬缰，繩子幾乎都要勒進手掌的嫩肉裏。

北靜王的侍衛早就抽出了刀沖上前來，将薛蟠、黛玉等團團圍住。

北靜王松開馬辔，早有手下去看那馬上拖住之人，那人已經一動不動了，衣袍被磨得稀爛，臉上滿是血跡，早斷了氣。侍衛試了下鼻息，回禀道：“王爺，沒氣了。”

街上一片死寂，日光白晃晃地照着，照得地上那攤血跡格外刺眼，只有那匹馬還喘着粗氣，蹄子不安地刨着地。

北靜王捏着自己被馬辔勒到皮肉青紫的手，他垂下薄薄的眼皮，墨黑的長睫下露出一雙冷寂的眼，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個早已沒了氣息的人，又擡眼看向馬背上還攥着鞭子面如土色的薛蟠，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朝身邊的侍衛說了一句：“拿下。”

侍衛一擁而上，将薛蟠從馬上扯了下來，按在地上。

薛蟠摔了個嘴啃泥，這才似回過神來，嘴裏還含混不清地嚷着：“你們是誰，憑什麽拿我？你們知道我是誰——”話沒說完便被人抓了把泥巴塞了滿嘴。

北靜王放開手，緩緩落下，落在身側，漸漸捏成拳，他的目光越過那匹還在喘着粗氣的馬，從奔過來扶住車駕的潤玉臉上滑開，最後落在了車轎那處幔簾上。

轎簾還掀着一角，露出一張側臉——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黛玉沒有料到會在這裏遇見北靜王，更沒想到是以這樣的方式，此刻四目相對，她也不好裝作無視。

黛玉垂下眼睑，隔着簾子安靜地行了個禮。她是閨閣貴女，斷然不能在大街上從轎中下來給王爺行禮，可又不好失了禮數，這般安靜地微微一禮，已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北靜王看着她，日光從斜上方落下來，把她的側臉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那清雅嬌顏與他記憶中那株最愛的蘭花重合在一起，但她似乎瘦了，眉宇間多了一層淡淡如浮雲般的愁緒，像是遇到了什麽不順心的事。

他想開口，嗓子卻像被什麽黏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腳步也生生釘在原地，讓他不敢往前邁出一步。此時身份有別，各有歸宿，再不是少年時那般可以随性相處的光景了——很久沒有任何感覺的心似乎鈍痛了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生生割開，原來那裏的傷痕一直都在。

黛玉輕聲吩咐潤玉，“替我多謝王爺。”

潤玉撩起袍子，上前大禮參拜北靜王。

水溶迅速收回心神，冷寂的面龐上強行換了一副和煦笑顏，雙手攙扶起潤玉。“林兄弟，許久不見，越發風姿卓然了。”

“王爺過譽，多謝王爺出手搭救，晚生和家姐感激不盡。王爺這般厚恩，晚生姐弟無以為報，歸家之後，家母定當備下薄禮，具帖往王府叩謝王爺大德。”

水溶笑道：“舉手之勞，何勞夫人費心。若林兄弟得閑，改日不妨到我府中坐坐，你這次來京，還沒來我府裏呢！”

潤玉躬身，斂眉恭敬道：“既蒙王爺垂愛，晚生自當遵從。待歸家禀明家母，擇日便随家母一同前去叨擾。”

水溶扯了扯唇角，露出一點無奈的笑容，“你長大了，越發像個小學究了，跟我這裏掉什麽書袋子。當日我和四哥在江南辦事，借住你府裏時，一天沒三次也有兩次，你總跟在我後頭追東問西。如今倒生分了！”

潤玉聽他提起舊年之事，不由嘿嘿一笑，但很快又收斂了親昵之色。他并非不願與北靜王再續舊情，多多往來，只是林家一向不願摻和到皇子之争中，北靜王如今是皇上跟前炙手可熱的寵臣，林家沒必要趕這份熱鬧。無黨無争是林家立身之本，再加上當日北靜王有意求娶黛玉卻被黛玉以出家修行避過的舊事，兩家更難自然相處。于是潤玉又端正了态度，再次行禮：“謹遵王爺吩咐。大恩不敢稍忘，晚生就此拜別。”

水溶問道：“你們姐弟沒受傷吧？”他說着不由自主地朝那道早已放下去的青色幔簾望了一眼，那裏靜谧如水，再無動靜，但他知道她能聽見外面的一字一句。

潤玉溫潤回答：“晚生姐弟并未受傷，多謝王爺垂愛。”

“也罷了！”水溶深知林如海的為臣之道，不管是忠順王還是廉親王，林家都不會參與。眼下自己已被安上“忠順王一黨”的名頭，林家絕不會在這個時候與他有所往來。他不願為難林家，便只好硬下心腸道：“去罷！回去讓夫人請太醫好好給你們診診脈，別驚到了。”

“多謝王爺關愛。”

水溶見他如此生分，又看着他那張與姐姐七八分相似的面貌，忽然覺得心頭一陣煩亂，也不想再多留，連車轎也不願坐了，只想縱馬奔騰，疏散自己這顆無端郁結的心。他伸手扯過侍衛手中馬鞭，翻身上馬，對潤玉一點頭：“我也去了。”

北靜王揚起馬鞭，馬兒嘶鳴一聲，擡蹄而去。遠遠的風中傳來他最後一句吩咐，聲音冷清而乾脆：“将那當街致死人命的東西送到京兆府，讓老柴好好辦！”

黛玉坐在轎中，掀開轎簾一角，望着那道石青色的身影躍然馬背，馬兒穿過午後明晃晃的日光，絕塵而去。她放下轎簾，低頭看着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心裏浮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就像水溶似嘆息又似無奈的那聲“也罷了！”，什麽東西斷了就是斷了，再續接不上。人長大了，總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再無少年相見時的純粹和天真。

潤玉也沉默了一會兒，目送北靜王帶着幾騎急馳離開，才低聲道：“姐姐，咱們走罷。”

轎子重新擡了起來，沿着午後的長街緩緩往前行去。身後是北靜王府的侍衛正在收殓屍體及押送薛蟠的動靜，嘈雜又遙遠，像隔了一層水幕，聽得見聲響卻聽不清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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