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寶釵計

柴靜群接了聖谕, 再無顧忌，即日升堂，要審薛蟠當街拖斃人命一案。

又從刑部舊檔中翻出薛蟠往年舊案, 盡數調來，打算并案查辦。

這日正是大理寺公開審案的日子。

薛蟠被衙役帶上公堂, 早沒了往日纨绔模樣。

頭發散亂, 滿臉油垢，身上那件新制錦袍揉得稀皺, 往日最招眼的兩顆大金牙，在堂前天光底下也失了光彩, 瞧着好不落魄。

先前京兆府大牢裏那些看守獄卒, 但凡受過薛家好處的, 盡數被追責, 重則杖責革職, 輕則罰銀贖罪, 無一幸免。

衆人皆知薛蟠此番再無翻身之日，滿腹怨氣都出在他身上，非但不照看, 反倒加倍磋磨。

薛蟠從京兆府轉押到大理寺獄中，各處獄卒多半世代當差, 沾親帶故，不少人的親友故舊都因薛蟠獲罪，哪個不恨。

他們私下串通, 明裏暗裏聯手整治，不過幾日，錦衣玉食的公子哥兒便被折騰得脫了形，活脫脫一副階下囚模樣。


柴靜群先審街市驚馬拖死周信一案。

人證物證當堂俱全, 滿街百姓都親眼所見——薛蟠當衆強搶馬匹，推搡路人落馬，揚鞭催馬狂奔，周信被一路拖拽，頭顱磕碰石階，當場殒命。

薛蟠癱在堂下，嘴裏翻來覆去只有兩句，說當日吃醉了酒，諸事全不記得。

他越抵賴，圍觀百姓越怒，紛紛罵他纨绔子弟草菅人命，更有那激憤的往他身上扔石子爛菜葉子。

柴靜群幾番停審，命衙役驅散衆人，才勉強維持住公堂秩序。

接着又翻舊案，重審當年金陵街頭薛蟠調戲甄家小姐、毆死馮淵仆從、重傷馮淵等事。

柴大人傳柳湘蓮上堂作證。

柳湘蓮立在堂上，将當年情景細細說了。

薛蟠如何當街霸淩女子，如何命仆人動手傷人，馮淵如何險些喪命、虧得神醫救治才保住性命，自己又如何偶遇此事仗義出手，一樁樁說得清楚明白。

堂外百姓聽了，齊聲怒罵，都說薛家仗勢欺人，目無王法，罪不容誅。

兩案并審，人證物證俱在，樁樁件件有憑有據，再無辯駁餘地。

柴靜群當堂落筆定案，當衆宣判。

薛蟠身犯兩樁命案，恃強害命，屢犯重刑，平日橫行市井欺壓良善，屢教不改，罪無可赦，依律拟判斬監候，待罪名卷宗拟定即刻上奏，恭候聖上批旨行刑。

判詞念罷，滿堂寂然。

薛蟠渾身冰冷，癱在地上成了一攤爛泥，連哭都忘了。

消息傳回榮國府，薛姨媽正在王夫人房中等候審案音訊。

同喜的話未說完，薛姨媽身子一軟，直直昏了過去。

寶釵忙上前扶住，一面落淚，一面掐人中，忙亂了好一陣，薛姨媽才悠悠醒轉。

睜眼第一句便對着王夫人哭道：“二妹，你快救救蟠兒！他若沒了，我也活不成了！”

王夫人又急又難受，紅着眼圈落淚道：“我何嘗不想救他？只是那柴瘋子油鹽不進，連哥哥的情面都不給，先前廉親王遞話周旋也無用。我一個深宅婦人，外頭的事做不得半分主，又能有什麽法子？”

姐妹二人對哭一場，事已至此，再無別法。

王夫人吩咐下人将薛姨媽送回住處，又叮囑寶釵：“好好照看你母親，多寬慰着，別叫她哭壞了身子。”

寶釵面色慘淡，眼圈紅腫，卻仍強撐着禮數，謝過王夫人，才陪母親回去。

誰知母女二人剛到住處，宮外便有太監登門傳旨。

聖旨上說，薛家家教不嚴，管束疏漏，子弟肆意害命，親屬暗中包庇，故此革除薛家世襲皇商名分，所有家産田莊盡數抄沒入官。

又念薛公昔日為國效力，薛王氏出身王家勳貴，王家素來忠謹，格外開恩，獨留薛姨媽陪嫁資財，供她們母女度日。

薛姨媽沒聽完聖旨，一口氣堵在胸口，仰面又昏了過去。

寶釵只得強打精神，出面接旨。

那傳旨太監見薛家敗落，便想借機敲詐一筆，捏着聖旨不肯交，尖着嗓子道：“聖上仁慈，不曾追究你們母女包庇之罪，還留了資財活命，已是天高地厚之恩。只是你們終究是一家人，哪些是陪嫁，哪些是公産，哪裏分得清？依咱家看，這宅子裏的物件多半都是薛家財物。北靜王爺領了旨意，不定什麽時候就帶內務府的人來清查，不如咱家先替你們封存了，省得日後說不清。”

寶釵聽他話裏帶敲詐之意，卻不敢沖撞，壓着性子委婉道：“公公明鑒，我母女暫住的是榮國府後院，并非薛家本宅，屋裏東西多半是賈府的，算不得薛家公産。還望公公體恤。”

一面說，一面吩咐同喜：“去太太房裏，把備好的財物冊子取來。”

她又親自捧了茶上去，含淚道：“公公一路辛苦，且寬坐。我已命人清點造冊，将家母陪嫁與薛家公産一一分清，絕不敢混淆。”

不多時，同喜捧出一只大檀木匣子。

寶釵垂着眼道：“這是造好的冊子，勞煩公公帶回，也好向北靜王爺回話，替我母女分辯分辯。”

早有小太監探頭看了匣子，回身悄悄比了個三的手勢。

那太監知是三千兩銀子到手，又估摸着北靜王的人快到了，再榨也榨不出什麽，便放下茶碗，仍尖聲道：“這才是懂事的。你放心，咱家自會在王爺跟前替你說好話。”

太監剛走，院外便傳來人馬喧阗。

北靜王水溶帶着大理寺和內務府一衆官員到了，先派人通傳賈府，說奉聖命查抄薛家資産。

他不肯失禮，只帶人在門口候着。

賈政忙帶賈琏出門迎接。

水溶輕敲馬鞭，神色謙和，緩緩道：“本王奉旨查抄薛家産業，無端驚擾貴府，慚愧得很。都是這些老貨辦事糊塗，領錯了門路，竟闖到榮府來，是本王疏忽了。”

賈政素性迂直，據實回道：“回王爺，薛家是下官內人的親妹，一家如今确實寄居在敝府。”

水溶望了望天，慢悠悠問：“是臨時小住，還是長久寄居？”

賈政正要答話，賈琏在旁瞥見北靜王神色，心領神會，搶上前朗聲回道：“回王爺，薛家不過是親友來訪，暫住幾日。他家本宅在甜水胡同，往裏數第四座便是，正經産業都在那邊。”

那甜水胡同的宅子本是薛家舊宅，多年無人居住，只剩幾間破屋，哪裏有什麽值錢東西。

北靜王當即沉了臉，轉頭對內務府老堂官笑罵：“好你個老丁！今日辦的好差事，害得本王在榮國府面前失禮，叫我日後怎麽賠罪？”

丁郎中是個通透人，忙順着臺階賠罪：“是下官辦事糊塗，改日定親自到府謝罪。王爺，咱們這就去甜水胡同，不敢再驚擾貴公府。”

一行人來得急，去得也快，片刻便走得乾乾淨淨。

賈政被這陣仗驚得腿軟，虧得賈琏扶住才站穩。

二人忙進內院回禀賈母。

賈母聽完，連聲道：“阿彌陀佛，到底是北靜王顧念舊情，暗中留了餘地。太太，你速速安排，讓姨媽和寶丫頭搬進內院住，貼身貴重的東西都挪進來。那些粗笨不值錢的，不必管，留着稍後交內務府去，也好叫他們有個交代，不至于空手回去。”

王夫人巴不得如此，連忙應了，一面派人去請薛姨媽母女，一面吩咐周瑞帶人幫着收拾搬移。

薛家本就敗了，沒幾個得力下人，抄家令一下早已慌作一團。

賈府管家仆婦湧進來，名為幫忙，實則趁亂偷拿。

後來薛姨媽母女清點財物，才發覺少了不少貴重東西，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貼身日用的物件還在，其餘值錢的都被王夫人收進庫房，鑰匙攥得緊緊的。

母女倆真正成了寄人籬下，凡事要看人臉色。

賈府在王熙鳳院旁隔出幾間僻靜廂房，安頓她們住下。

薛姨媽想起薛蟠判了斬監候不日便要行刑，又想起田莊鋪面宅院盡數充公，悲從中來，日日流淚，眼睛幾乎哭瞎。

這邊薛家凄惶，那邊賈母安置妥當，便私下叫了王夫人來，開門見山道：“薛家是徹底完了。薛蟠死罪已定，斷無生理，也沒留下一男半女。姨媽母女還沾着窩藏罪犯的名頭，能安安穩穩住在咱們府裏，已是聖上開恩。薛家如今半分指望也無，日後幫襯不了寶玉，反倒要拖累賈府。你往日心心念念的金玉良緣，從此收了心，再休提起。你若真為寶玉好，就親自出面張羅他和黛玉的婚事。林家是書香清貴，杏林文脈所向，林姑爺聖眷正隆，早年管着江南財賦，現調湖廣監察，門第根基穩當。京中多少世家想跟林家結親，偏你被你妹妹那點浮財迷了眼，非要攀她家。不說如今，便是從前，不論門第權勢，單說人品心性，黛玉哪一點比不上寶釵？”

一番話說得直白，句句在理，王夫人無言以對，只得低頭應了，答應親自去請官媒，擇日往林家提親。

這麽大的事，自然瞞不住。

消息很快傳到薛姨媽耳朵裏。

她本就因兒子待斬、家業抄沒傷透了心，聽說連王夫人也要棄了她們，經營多年的金玉良緣成了泡影，一口氣堵在胸口，險些背過去。

薛姨媽哭得死去活來。

寶釵在旁柔聲勸着。

好容易止了哭，薛姨媽擡眼瞥見秋荷在門口露了半張臉，又縮了回去。

一見秋荷，她氣不打一處來。

這丫頭伺候薛蟠幾年，肚子沒半點動靜，後來花了多少銀子才送她進牢裏跟薛蟠相會，只盼能留個根，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薛姨媽當即呵斥：“鬼鬼祟祟的做什麽？家裏的笑話還不夠麽？有話進來說！”

秋荷怯生生掀簾進來，低着頭道：“太太傷心，我本不敢來擾。是管事婆子催了幾回，說廚房采買米菜都是先墊着錢，實在墊不起了，來請太太撥些份例銀子，好買米菜油鹽。”

原來薛家母女雖住進榮府內院，仍是單獨起竈。

倉促搬來，大半財物被王夫人收管，身邊剩的銀子有限，既要維持日用，又要時常打賞府裏那些勢利眼的下人，沒幾日便捉襟見肘。

薛姨媽聽了，越發傷心，拍着腿哭道：“往日誰不說咱們薛家珍珠如土金如鐵，何等風光，如今竟落到這步田地！你姨娘從前說得萬般好聽——”

“太太慎言！”寶釵忙低聲止住，又使眼色叫秋荷去門口守着。

待門窗關嚴，寶釵才壓着聲音道：“太太別哭了，仔細哭壞了身子。你若倒下，我靠誰去？家道雖如此，往後日子還要我們母女互相扶持。事到如今，太太聽我一句話。”

薛姨媽見她神色鄭重，收了哭，拉着她的手哽咽道：“我的兒，委屈你了。你說，往後我都聽你的。”

寶釵道：“姨娘看似是棄了咱們，可越是這時候，太太越要打起精神。咱們的轉機還在姨娘身上。只要她回心轉意，我的婚事就能挽回，這個家就還有翻身的指望。聖上留了太太的陪嫁，那是實打實的厚産，夠咱們母女過活。如今不過是姨娘代為收着，不算落空。可若是我能嫁進賈府，別說太太的陪嫁，日後這賈府的家業，終究都是咱們的。”

薛姨媽點頭，又發愁道：“道理我懂，只是你姨娘已經動了請媒人的念頭，怕是不肯松口了。”

寶釵略一沉吟，道：“太太可還記得，姨娘還欠着咱們家一筆銀子？”

薛姨媽嘆道：“那筆銀子不中用。你哥哥剛出事時我就找她周轉，想湊錢打點救人。她一味推托，只口頭答應必定促成你和寶玉的婚事，說兩家早晚是一家人，你的婚事定了便不分彼此，還計較什麽銀子。”

“正是這話。”寶釵低聲道，“從前她拿親事未定做借口，拿空話哄咱們。如今她既要毀約，便沒理由再拖着銀子不還。”

薛姨媽低頭想了半晌，遲疑道：“咱們日子雖苦，我的陪嫁田産日後還有租子收，不至于挨餓。若是這時候去要銀子，她真還了，你這門親事就徹底沒指望了。再說撕破了臉，咱們還怎麽在府裏住？”

寶釵神色篤定，緩緩道：“太太只管去要。她既無情，咱們也不必一味退讓。先把銀子收回來，後面的事，我自有道理。”

說着俯身到薛姨媽耳邊，細細說了一番。

薛姨媽越聽眼睛越亮，連連道：“我的兒，虧你想得出！我活了大半輩子，竟不如你。往日你在你舅舅府裏聽的那些話，我還當是閑話，不想今日派了大用場！”

“太太，你小聲些。”寶釵忙叮囑，“咱們如今寄人籬下，言行都要謹慎，別叫人抓了把柄。”

薛姨媽有了指望，哪裏還顧得上哭，當即起身道：“我這就找你姨娘要銀子去。”

不多時，薛姨媽到了王夫人院裏，進門先哭訴了一番命苦家敗。

王夫人心虛，最怕她提金玉良緣的舊話，正忐忑着，誰知薛姨媽半句不提親事，只哭日子艱難手頭緊，話鋒一轉，便直截了當要那十萬兩借銀。

王夫人還想照舊敷衍，薛姨媽卻寸步不讓，說若是王夫人做不了主，她便去求賈母、回賈政。

王夫人被逼不過，只得咬牙應了，只說要寬限幾日湊錢。

薛姨媽不肯，只給三日期限，冷着臉說三日湊不齊，她便鬧到長輩跟前去，左右如今一無所有，也不怕再丢什麽體面。

王夫人這才看清妹妹的嘴臉，知道再推不過，無奈之下只得連夜張羅。

她先把典當的私房銀子贖回來兌成銀票，又把這次從薛家鋪子悄悄送來代管的薛家五萬兩現銀取出來，東拼西湊，總算湊齊十萬兩，交還薛姨媽。

薛姨媽收了銀票，一刻不耽誤，即刻備車，親自往王子騰府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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