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見元春

九十七章、見元春

還了薛姨媽銀子, 王夫人回屋便捂着心口，一疊聲叫疼。

那可是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就這麽還了回去。她攢了多少年的私房, 也一并填了進去。這筆賬找誰算去？

她越想越氣，掰着手指頭一算, 說到底都是為着和林家結親。那她可得好好跟賈敏算算, 黛玉的陪嫁該備多少。

正算計着，忽報忠順王府派人來請。

王夫人聽說是元春的事, 忙穿戴了往忠順王府來。進了王府，一路上靜悄悄的, 連個人聲都聽不見。

早知忠順王爺治家嚴, 果然是連灑掃的小丫鬟都縮着脖子走路, 腳底像踩着棉花, 沒一個敢高聲的。

不多時到了元春院外, 帶路的丫鬟一言不發, 退着出去了，連簾子也只輕輕一放，不敢弄出響動。

王夫人進屋一看, 元春不在正堂，竟在側室廂房裏。


只聽元春輕輕喚了一聲：“太太, 我身子不便，你自己進來罷。”

王夫人打簾進了側廂房，見元春歪在窗下大炕上, 靠着個大引枕，臉色白得像紙，額上纏着額帕，病恹恹的。

王夫人忙上前坐到炕邊, 握住她的手：“我的兒，怎麽成了這個樣子？可是病了？”

元春氣息微弱，搖了搖頭，攥着王夫人的手，指尖冰涼，低聲道：“太太，不是病……是有了身子。”

王夫人先一怔，随即又驚又喜，眼圈都紅了，一把攥緊元春的手：“這可是天大的喜事！你好生養着，仔細保重，若能早些給王爺添個兒子，你的位份就穩了。”

元春垂着眼，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被王夫人握着的那只手冰涼，她也不接話，只拿眼睛望着帳頂的流蘇，怔怔的。

王夫人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從飲食說到請安避諱，句句都是歡喜的盤算。

元春靜靜聽着，偶爾應一聲“嗯”，眉眼間的神色卻越來越沉。

王夫人終于覺出不對，住了口，試探道：“大姑娘，你心裏可是有事？”

元春沉默了半晌，才低聲道：“太太，我今日叫你來，是為寶玉的親事。”

王夫人一怔，笑道：“寶玉？我已經聽從老太太建議，定了主意，要請官媒去林家提親了。當日我也跟你說過，并不看好林家丫頭。他們家教養孩子太嬌，那丫頭又把寶玉拿捏得死死的，我看着都替寶玉擔心。日後過日子，哪有奶奶壓着爺們一頭的道理？只是如今沒了更好的選擇，你薛妹妹家出了那樣的事，再結親怕連累寶玉。”

元春閉了閉眼，像是攢了攢力氣，才慢慢道：“太太，寶玉的親事，還是定寶釵罷。王家那邊……遞了話過來。”

王夫人臉上的笑僵住了，嘴唇動了動：“你舅舅家？他們管好自己的事便罷了，三番四次管到我們家事上來，是什麽意思？當日你的事便是他們定的主意，說家裏沒适齡女孩子送宮裏，要将你送宮裏以維護我們幾家的體面，但又不知怎麽運作，你沒進宮，倒是進了王府，還是個側妃——”

“太太，慎言！”元春忙攔住王夫人的話，“我在王府很好，現有了身子，以後便有依靠了，不必再提我這些舊事了。”

王夫人也知道王府耳目衆多，不能說太露骨的話，壓低聲音道：“寶玉的親事他們也一再說要定寶釵，還讓姨媽一家住在我們家裏，不叫他們去舅舅家依附！我看着寶釵穩重踏實，心中也喜歡，也就打算這樣定了。但如今蟠兒出了這等事，薛家算是敗了，寶釵已是罪臣之家女子，怎能配寶玉呢？我雖不喜歡你林妹妹，好歹她家門第家私能配上，也就罷了。”

元春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把那只涼手從王夫人掌心裏抽出來，輕輕擱在自己尚平的小腹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太太，我如今……身不由己。舅舅家要我辦的事，我推不掉。我若不依，前頭那些事便都翻出來。到那時，不僅我活不成，連賈府也要受牽連。”

王夫人心裏一沉，攥帕子的手指都白了：“你……你這是什麽話？你舅舅讓你做了什麽了不得的事？不過是傳王府裏的幾句零碎話，都是內院下人的閑事，就算王爺知道了，也不過是訓斥幾句內闱不嚴。你何至于吓成這樣？”

元春咬着唇，眼睛瞟向窗外，雖知道外頭有心腹抱琴守着，不會有人進來，但想起忠順王那黑瞋瞋深不見底的冰冷眼神，她打了個冷顫，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太太也知道，當年選秀入宮，原是舅舅一步步替我籌劃的。本說是進後宮，不想出了意外落了選，最後指到這府裏。初時只說命不好，這府裏王爺是個不通人情、各處不受待見的人。沒幾日又說府裏清淨，讓我留意各人的動靜，也不過是把內院那些丫鬟婆子誰受寵誰受罰的事閑說幾句。我那時年輕不懂事，只當是尋常小事，零零碎碎說了許多。後來才知道，那些話傳到王家，又經舅家遞到廉親王那邊，件件都是能要命的。那兩個被王爺重用的丫鬟，後來一個攆了出去，一個暴病沒了……”

她說到這裏，氣都喘不勻了：“太太，那些事，都是我傳出去的風聲。我上了這條船，便再也下不來了。”

王夫人聽得脊背發涼，帕子在手裏揉成一團，她早知道此中內情，但總安慰自己說無甚大事，此時被元春如此剖開了說得明白，還能裝不明白嗎？她半晌才道：“那你舅舅……如今又要你做什麽？”

元春不答，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着王夫人，眼圈微紅：“他要我替寶玉和寶釵作主定親，說這是王家最後交代的一件事。辦成了，前頭那些便一筆勾銷，再沒人翻舊賬。太太也知道，我們府裏那位是個眼裏揉不得沙子的——”

她不敢往下說，只攥住王夫人的袖口：“太太，我這一胎……本就坐得不穩。這幾日心裏壓着事，夜裏合不上眼，已經見了紅。大夫說再憂思下去，這孩子怕保不住。太太若念我一分，便依了舅舅家的意思罷。”

王夫人坐在炕沿上，渾身冰涼。

她把前因後果在心裏過了一遍，便明白了——薛家那十萬兩銀子，薛姨媽說是還了債，原來是送到了王趙氏手裏。

那日薛姨媽出門說是要去拜托哥哥照顧獄中的薛蟠，帶了好大一車東西過去，想來便是她還她的銀子。

王子騰夫人是個見錢眼開的，誰的銀子都敢拿，拿了銀子，便在元春這邊下了令，一環扣一環，把她們的退路堵得嚴嚴實實。

王夫人攥着元春的手，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嗓子都啞了：“我的兒，你當初……怎麽不跟娘說這其中的厲害？我若知道那些事乾系這麽大，斷不會讓你帶話的。”

她心裏悔恨，那些話裏，有不少還是她自己親口說出去的。

元春搖了搖頭，不答，只閉了眼靠在枕上，像是累極了，再沒力氣多說一個字。

王夫人從忠順王府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她坐在轎裏，一路無話。轎簾外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照着她那張沒了血色的臉。

回到賈府，她腳下發飄，進了府門，連門檻都險些絆了一下。

才進二門，迎面見丫鬟領着一個人往外走。

是被請進府給平兒母子把脈的青華。

當日青華也被引薦給過王夫人，此刻撞見，他只得停下，垂手問好。

青華俯身拱手：“問太太安好。”

王夫人扶着丫鬟點了點頭，慢慢往前走，随口問道：“華大夫這是從哪裏來？”

青華道：“剛替平姨奶奶和小公子瞧過脈。”

王夫人聽了，心裏一動，腳步也慢了下來。

她想起平兒那一胎，當初鳳姐下死手都沒打掉，便是這位華大夫保住的。

如今平兒母子好端端在眼前，這人的醫術，确實不是太醫院那套溫吞水的路數。

她忽然想，若元春這一胎也能保下來，生個兒子，忠順王爺看在兒子面上，就算元春做的那些事被人翻出來，也未必會趕盡殺絕。只要王爺肯留情，元春有了兒子便不愁翻身，那時也不用再受王家脅迫了。

王夫人定了定神，心裏只剩一個念頭——得請華大夫去給元春保胎。

可念頭剛起，她又犯了難。

她一向和賈敏不對付。當日青華揭破鳳姐毒害平兒母子的事，她又找賈敏冷嘲熱諷甚至撕開情面說過不少酸話，如今要找林家的義子去給元春瞧病？不知他們肯不肯盡心。

如今賈琏還鬧着休妻，直接擡了平兒做二房，把鳳姐禁锢在佛堂裏不許出門。妻雖沒休成，鳳姐卻已徹底失了勢。

這也是王夫人一心想讓寶玉娶寶釵的緣故之一。

鳳姐不中用了，她管着賈府需要幫手。能跟她一條心的，是寶釵，不是黛玉。

所以今日元春提出讓寶玉娶寶釵，她心裏其實也動了——若能保全元春，又有個得力幫手，娶了無娘家勢力的寶釵也無妨，只怕還更聽話。

但如今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先替元春保胎要緊。

等王夫人回過神，青華已經出了二門，喊也喊不應了。

再說她也聽說，青華輕易不肯給人看病，若非親戚情面，怕是請不動。

看來只能去求賈敏，讓她出面請青華給元春瞧病。

王夫人和賈敏一向不和，如今要拉下臉去求小姑子，她心裏十二分不願意。

但思來想去，面子事小，元春事大，只得硬着頭皮去了。

賈敏正在翻賬本，聽丫鬟報：“太太來了。”

她微微一怔，手裏的賬冊也停住了。

王夫人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人，平日只在賈母跟前湊着說幾句客套話，何曾主動來過她這裏。

她放下賬冊，起身迎到門口，果見王夫人扶着丫鬟從廊下走來，神色間帶着幾分少見的疲憊。

兩人落座，丫鬟斟了茶退出去。

王夫人也不繞彎子，端起茶盞又放下，道：“妹妹，我今日來，是為大姑娘的事。”

賈敏點頭道：“今日在老太太那裏聽說了，說是王府派人叫了太太去，可是大姑娘有什麽為難的事，叫太太作難了？”

王夫人也不隐瞞，将元春動了胎氣、大夫說保胎不易的話說了一遍，末了道：“你那義子華大夫醫術高明，平兒那一胎那般兇險都保住了，我想請他去忠順王府替大姑娘瞧瞧。妹妹可能幫忙？”

賈敏道：“都是親戚，該幫的自然要幫。只是太太不知道，那華青不過是個村野游醫。那日碰巧安了平兒的胎，也是平兒母子命大。他醫術雖有幾分，哪裏比得過太醫院的老大夫？王府請來的太醫都說胎不易保，我怕華青這等身份進了那府裏，一個不慎，別說耽誤了大姑娘的胎，怕連他自己都保不住，那時豈不害了人？”

王夫人知道她是故意貶低青華，不想讓他進王府。

世人都知道皇家子孫金貴，太醫用藥都慎之又慎，生怕有閃失惹來殺身之禍。這還是有職責在身的太醫，何況華青這般無家無業的山野游醫。進了王府趿削，若稍有差池耽誤了皇室血脈，怕是全屍都留不下。

但王夫人是個孤拐脾氣，認定的事哪裏肯改。

她已經打定了華青的主意，見賈敏推脫，便亮出了底牌：“姑太太，我知道你不願摻和王府的事。可你想想，若元春這一胎有個閃失，我在那府裏便更說不上話了。到那時，寶玉的親事——我也不好替你周全。”

賈敏端茶盞的手緊了緊。

王夫人這人，年輕時便這副德行，看着木讷，心裏卻算計得清楚，做事不留餘地。

她不喜歡被人要挾，可也知道王夫人說的不是虛話。

為了黛玉的終身安穩，為了不讓王夫人遷怒黛玉，到底不能跟她撕破臉——黛玉将來是要在賈府給王夫人做媳婦的。

她雖惱恨她這幅要挾的态度，但想想也就罷了。

賈敏放下茶盞，緩緩道：“華青只是和我們認了宗親，我雖能請他來，卻不能替他作主，更不能替王府作主。若王府不計較他身份卑微，倒也可以去看看。”

王夫人忙道：“這個自然。只要妹妹肯替我說句話，請他去看一看，王府那邊我去打點。”

賈敏點了點頭：“好。我讓潤玉去請華大夫。”

王夫人得了這句話，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起身告辭時，步子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賈敏送她到門口，看着她的背影轉過廊下，又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屋。

窗外的風穿過院子，吹得廊下燈籠晃了兩晃。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端茶的那只手——指節還泛着白。

賈敏慢慢松開手，把桌上那盞涼透的茶潑了，另斟了一盞熱的，端起來，一口一口慢慢喝了。

賈府這門親事，對黛玉真的算好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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