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胎死腹

次日一早, 賈敏便叫潤玉去請青華，将王夫人托他的事當面說了。

又把利害細細講明：“忠順王爺在朝中是出了名的冷面冷心，睚眦必報。王府裏規矩又嚴, 天家子嗣何等金貴，但凡診治上出一點岔子, 我可護不住你。”

青華點頭：“太太說的這些, 我都明白。”

賈敏面露難色：“我這般求你，原是存了私心。那府裏終究是太太當家, 往後黛玉的親事定下來，她總要進那府過日子, 日日和太太相處, 是一輩子的事。我能替她謀劃的, 也不過是把前路鋪得順當些, 只是這般, 委實委屈了你。”

青華垂頭靜了片刻, 才道：“我既認了林妹妹做妹子，做兄長的本就該替她擔些乾系。太太不必多說，忠順王府這一趟, 我去就是。”

賈敏望着眼前這個溫文安靜的青年，心裏說不出的感念。這人有一樣好處, 你托付什麽事給他，總覺得能辦得妥當。

她低下頭，輕輕嘆了口氣：“終究是苦了你。”

青華略一點頭, 也不多說，起身告辭。

日頭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步子從容, 背影卻有幾分說不出的寂寥。


黛玉正站在院中海棠樹下，遠遠望着他去。手裏絞着一方絹帕，像是要喚他，到底沒出聲，只輕輕嘆了口氣。

第二日清早，青華背了藥箱往忠順王府來。

潤玉陪他到王府大門，遞上帖子，便在門房候着。

約莫半盞茶工夫，府裏出來個管事，不多言，只引着青華往裏走。

卻不往女眷內院去，接連過了兩道垂花門，繞過一座假山，停在一處僻靜書房門外。

管事躬身道：“王爺在裏頭，大夫請進。”

原來是王爺要先親自見他。

皇家子嗣不是小事，單憑賈府一句話就叫個民間大夫直闖內院看病，也太草率了。

青華擡腳進房，俯身欲行禮。

忠順王坐在案前批文書，頭也不擡：“免了。”

說罷放下筆，身子往後一靠，拿眼睛把青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慢悠悠的，像在看案上擺的一件物件。

青華立在門內三步遠，垂手站着，不卑不亢。

忠順王看了他半日，才輕輕哼了一聲：“華大夫這模樣，倒叫本王想起一個故人。”

青華擡眼，神色平靜：“草民不過山野裏長大的人，長相粗笨，怎敢勞王爺記挂。”

忠順王又看了他半晌，淡淡道：“本王已有三子，生下來雖體弱，但也還算康健。賈氏溫柔敦厚，但就是思慮過甚。我們府裏日子雖清冷些，倒也家宅安寧，沒那般多事操勞，你去瞧瞧，賈氏這胎可還算安穩？若是因思慮過多，而有損胎兒，那怕也是她的命了。”

青華望着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看似平靜，卻藏着萬千溝壑難平，說的話也是雲裏霧裏，叫人難以揣測。這位主子，比當年江南初見，城府更深了。有孕是好事，怎生便提到元春的命了？

“若母體思慮過甚，确實會傷及胎兒。”青華順着他的話接了句，“草民定盡力為貴人安脈養胎。”

“聽說是林家的宗親？”

“是，蒙太太高看，認了宗親。”

“瞧你也是個明白人，想來是個妥當的。”忠順王意味不明的眼神讓人捉摸不透，他擺擺手，“罷了，你去瞧病罷，仔細些，有什麽不妥随時來回。”說完又拿起文書，再沒有說話的意思。

青華行禮退出來，跟着小太監穿過一重又一重回廊院落，才到元春住的院子。

進了屋，床帳放得低低的，紗帳遮得嚴嚴實實，瞧不見裏頭的人。屋裏煎藥的苦氣混着香爐的煙，攪在一處。

青華聞着那香味，細細辨了幾味藥，眉頭微微一皺，想起方才忠順王那副神情，心裏已然明白了幾分。

帳子裏只伸出一只手，手上蓋着層絲帕，單露出一截腕子。

青華把藥箱擱在簾外，隔着簾子搭脈。

指尖剛碰到腕上，便頓了一頓，又細細診了好一陣，換手再診，來回确認了幾遍，才直起身子，臉上看不出半點異樣。

帳內元春的聲音虛飄飄傳出來：“華大夫，我這一胎，還保得住麽？”

青華靜了一小會兒，低聲道：“娘娘，腹中胎兒，已經沒有脈象了。”

屋裏一下子靜了。

過了好一陣，帳內才透出一點極輕的哭聲，像是拿帕子死死捂住嘴，只漏出一點氣音。

旁邊太監忙引青華到隔壁屋，扯着尖嗓子問：“大夫，可要給主子開方子？”

青華提筆在紙上寫：“孩子已經沒了，得用藥打下來。先吃這頭一副，若是肚子痛、見了血，東西落下來就沒事。若是不落，再吃第二副。三副吃下去還不見動靜，就得另換方子。”

寫完一張，又另寫一張：“小産最耗身子，這一帖煎來吃，好生補一補虧空的氣血。”

藥方遞到太監手裏，太監做了個送客的手勢：“大夫，請罷。”

青華走出院子，廊下一陣熱風撲過來，灌滿兩只袖子。

正是晌午過後悶熱的天氣。

出了屋子，走到長廊上，長廊邊那棵老石榴樹，零落地挂着幾個半癟的石榴，被日頭曬得蔫蔫垂着。

樹叢後人影一閃，有人“呀”了一聲，原來是個丫鬟裝扮的女子正墊着腳在樹邊摘石榴。

青華停下腳，探手撥開幾乎延伸進長廊裏高處稠密的枝葉，摘下整棵樹上唯一一顆飽滿圓大的石榴，遞給那丫鬟。

丫鬟垂着頭，看着自己腳尖，一動不敢動。

太監一直沒吭聲，這時才道：“你是這院裏的丫鬟？大夫給你的，且拿着罷，莫到處亂撞。”

那丫鬟接了石榴，轉身便跑，到廊檐拐角處又倉促回頭看了青華一眼，才去了。

青華垂下手，跟着太監繼續走。

指尖還留着石榴枝條拂過的觸感，石榴多子，元春院子裏的石榴樹，僅長了此一顆顆粒飽滿的石榴，被那摘石榴的丫鬟拿去，他心裏想，這或許便是命。

依舊回到王爺那間書房。

忠順王已不在案前，背着手立在窗前，後背朝着屋門。

聽見青華行禮，也不回頭，開口問：“怎麽樣？”

青華站定，回道：“回禀王爺，貴人腹中胎兒已經沒了。草民開了下胎和補養兩方，還望王爺節哀。”

忠順王的後背微微一僵，沉默半晌，才慢慢轉過身，目光在青華臉上停了片刻：“辛苦你了，去領賞銀罷。”

太監引他到另一間屋，小太監捧出一個木匣子，打開一看，是五十兩沉甸甸的紋銀。

青華忙推回去：“這賞賜太重，草民不敢受。”

太監似笑非笑：“大夫這事辦得妥當，理該重賞。”

青華心裏轉了幾轉，終究什麽也沒多問，收下銀子，謝過王爺。

出了王府大門，潤玉還在門房等着，一見他便迎上來：“華大哥，裏頭究竟如何？”

青華只搖搖頭：“回去再說。”

二人徑直回聽香院。

青華把王府裏的事從頭至尾講給賈敏聽，又把那匣銀子擱在桌上。

賈敏盯着桌上的銀匣，許久沒言語，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這般看來，這一胎，怕是命裏就留不住。”

正說着，外頭丫鬟來報，王夫人打發玉钏過來打聽消息。

賈敏道：“我親自過去回太太。”轉頭對青華說：“這是王爺賞你的，該是你的，你只管收着。”

青華也不推拒，點了點頭。

賈敏正要動身，青華想了想，開口道：“娘娘平素愛用麝香的香料，如今小産身子虛，那東西性熱，還是少碰為妙。太太若是見着大姑娘，不妨提點一句。”

賈敏一聽，當即想起端午那日元春賜給寶玉和寶釵的那串香麝串，嘴角帶出一點笑：“宮裏的貴人，心思到底和旁人不一樣。這些香呀粉呀，自己用還不算，還要往下賞賜，也不想想人家受不受得住。”

青華聽了，淡淡一笑。

這邊賈敏到王夫人處，把青華進府看病、元春胎已經沒了的始末細細說了一遍。

王夫人聽見元春沒了孩子，哪裏撐得住，當下便哭出聲來。

賈敏見她哭得傷心，心裏也有幾分觸動，還是提醒道：“太太往後見大姑娘，私下勸勸她才好。那麝香雖是貴重物件，到底不宜多用。就好比端午賞寶玉那串香串，能送出去便送出去，能收起來便收起來，留在身邊，保不齊要惹出麻煩。”

王夫人愣了愣，這才回過味來：“你的意思，是大姑娘平日裏用的香，鬧出的禍事？”

賈敏冷笑道：“我可沒說這個話。王府裏有的是禦醫醫女，貴人吃的用的，層層都有人查驗，有沒有問題，哪裏輪得到我們外人多嘴。”

王夫人垂着頭細細琢磨。

賈敏也不願多說，起身告辭。

另一邊，青華抱着銀匣回到自家小院，把銀子擱在石桌上，長長嘆了口氣。

青九湊過來，蹲在石凳上，兩只前爪扒住桌邊，往匣子縫裏嗅了嗅，搖着尾巴叫了兩聲，【發財了！都是銀子味！唉，有錢了，你嘆什麽氣？】

青華靠在椅背上，擡眼望着頭頂桂花樹的枝葉，滿院花香，低聲道：“他只當我讀懂了他的心思。”

青九歪着腦袋，嗚嗚叫了兩聲。

【誰？什麽心思？】

“小聲些，別嚷嚷。”青華道，“忠順王以為，我瞧出他本就不想要這一胎，便順着他的心意，開了打胎的方子。”

青九又叫一聲。

【你說忠順王？我嚷嚷怎麽了，除了你也沒人聽懂。】

“那你別裝狗叫，太擾民。”

【我要跟你大戰八百回合！】

青華按住要躁動的青九，嘆道：“別鬧，我心裏悶得慌，跟你叨唠兩句。你可知，我摸脈的時候，那胎已經沒了，不知是前頭大夫的本事，還是她自己命薄留不住。我進了那屋子，便明白了王爺那沒頭沒腦的話是什麽意思，他以為我懂了該怎麽做，其實我什麽都做不了。我做大夫的，但凡還有一絲指望，必當治病救人，哪裏有眼睜睜看着胎死腹中的道理。”

“瞧瞧這世間，到處都是算計。做父母的，特別是皇家中人，連自己的孩子都要算計，這叫什麽世道。”

青九蹲在凳上，歪着頭看他半天。

【你一個要人命的閻王爺，居然在這悲天憫人！你以前勾魂的時候可沒見你手軟過！】

青華不理它，從牆角拿過一支竹笛，在石凳上坐下，試了兩個音，慢慢吹起來。

曲子沒有名字，悠悠揚揚的，像一陣風從很遠的江上吹過來，裹着水汽，帶着竹林的清涼。

青九起初豎起耳朵聽，不多時便把耳朵耷拉下來，趴在地上，不鬧了。

吹着吹着，青華自己也恍惚起來，像回到從前江上的光景。

他立在船頭，江風撲面，随意吹着不成調的曲子，身旁站着一個人，安安靜靜聽完整支曲子，後來還說了一句話。

可他怎麽想，也記不得那句話是什麽。

笛聲在槐樹街的暮色裏飄了一陣，慢慢散了。

院門外，黛玉已經立了許久，她聽賈敏說青華今日在王府的遭際，猜着裏頭必有許多難處，放心不下，便悄悄過來。

到了門口，便聽見了那笛聲。

她站定了聽着，聽着聽着，心裏泛起一陣酸楚，像有什麽舊事被笛聲勾了出來，慢慢往上浮。

眼前朦朦胧胧的，像看見江邊立着一道青衫人影，衣衫被江風吹得鼓起，融進天光裏，看不清面目，只覺得那人在笑。

那笑意隔了許多年月落過來，輕輕的，暖暖的。

笛音一點點低下去，餘響散盡。

黛玉的眼淚不知不覺滾了下來。

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要哭，只覺得心口一會兒滿，一會兒空，像弄丢了一件極要緊的東西，偏又記不清是什麽。

她在門外站了許久，到底沒有敲門，悄悄轉身走了。

院裏青九耳朵一動，擡腦袋望向院門，又轉頭看青華。

青華剛把笛子從唇邊拿開，目光從手指上的笛印移開，望向那扇木門。

門外有輕輕的腳步聲遠去，還夾着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

他沒有動，只靜靜望着那半掩的門，聽着車輪聲漸漸遠了。

暮色鋪滿整條槐樹街。

青九蹲在石凳上，望着那扇院門，也不出聲。

四下靜靜的，只剩秋風掠過枝葉，簌簌作響。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