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遭圈禁

廉親王在宮門外的哭聲, 傳了整整一個時辰。

皇帝沒見他們。

後來傳出來的旨意，只有輕飄飄的幾句：廉親王護駕有功，賜銀千兩。王子騰謀逆, 着即查辦。其黨羽，着即嚴查, 一個不留。

廉親王保住了命。

可他手下的人, 被他親手殺了一批，後來, 又被老皇帝以查抄王子騰黨羽而清了一批。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勢力，一夜之間, 十不存一。

一個王子騰, 老皇帝輕飄飄地未來皇帝清理了政敵, 老虎老了依舊是虎, 誰也不能輕視！

而廉親王自己也被老皇帝以“養病”為由, 剝奪了所有職務, 遣回府安心養病，他執掌的部務都落入忠順王手中，多年經營毀于一旦。

至于王家的宅子上了封條, 門口站着禁軍。王家的男丁被關進了大理寺大牢，女丁及仆婦等幾百人全部被枷號關進了獄神廟。

朝堂上, 還有一場沒有硝煙的仗沒完。


兵變之後第三日，老皇帝在養心殿召了兩個人議事。一個是忠順王，一個是北靜王。殿門關着, 沒有旁人。

議的是王子騰一案。

忠順王先開口：“父皇，王子騰帶兵到宮門口，意圖闖宮，這便是謀逆。謀逆大罪, 當滅九族。兒臣請旨，将王家九族一并處斬，以儆效尤。”

老皇帝點了點頭，沒說話。

北靜王卻站了出來。

“父皇，”他開口了，“王子騰帶兵到宮門口，不假。可他說的是‘進宮查盜賊’‘護駕’。他手裏拿的，是父皇命他追查刺客的旨意。他沒有喊反，沒有亮反旗，沒有說逼宮。他到宮門口，還沒闖，就被周運殺了。”

忠順王皺眉：“十三弟，你這是什麽意思？他帶兵到宮門口，難道不是謀逆？”

“四哥，”北靜王看着他，“若帶兵到宮門口便是謀逆，那父皇當初命他查刺客、封鎖九門，這道旨意，又算什麽？”

忠順王語塞了一瞬，随即沉下臉：“十三弟，你這是在替反賊說話。”

“我不是替反賊說話。”北靜王看着他，“我是替朝廷說話。王子騰有罪，罪在膽大妄為借查刺客之名封鎖京城，欲闖禁宮。這些是大逆不道，但不能定謀逆。沒有謀逆的實據，卻要滅他九族，天下人會說朝廷不仁。”

忠順王冷笑：“不仁？十三弟，他這等大逆不道的奴才，帶着兵要闖禁宮，這不叫謀逆？你倒說說，什麽叫不仁？”

北靜王看着他，聲音不急不緩：“四哥，我今日打開天窗說亮話，就算王子騰是謀逆，他背後的主謀是誰？難不成那奴才想逼宮自己做造反？如今太平盛世，他再怎麽孤拐也不能有這種登天想法，那他後面一定有主子。主謀——父皇都輕輕放過了。王子騰不過是他手裏的一把刀，刀折了，卻要滅他滿門老小。這，是不是不公？”

殿裏靜了一瞬。

老皇帝坐在龍椅上，看着階下的北靜王，緩緩開口：“老十三，你說朕不仁？”

北靜王跪了下去：“兒臣不敢。兒臣只是說，王子騰一案，只辦他一人，不株連九族。他的黨羽，該查的查，該辦的辦。但他的家人九族，不知情的不必殺。殺人，非仁君所為。”

北靜王即青華，知道這些話會得罪皇帝，但他不得不說，人間殺孽無可避免，他不能眼睜睜看着生命在他手底下就被閻王收走，能救一個人就救一個，他必須要這麽做。

老皇帝沉默了一會兒。

“你殺了周運。”他忽然開口，聲音像刀子一樣。

殿裏靜了。

“周運忠君為國，殺了無法無天的王子騰，立了大功。”老皇帝盯着他，“你倒好，一劍殺了他。朕問你，你為什麽要殺周運？”

北靜王跪在階下，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這個問題，他答不了。

周運死前對他說了什麽，他不能說。說出來，便是“北靜王軍中有人勸進”，便是“北靜王于亂夜中斬将奪軍”。哪一條，都夠他死的。

周運為什麽要說那些話，受誰指使？這是一本爛賬，他已死了，他也不想去查。

無非是波谲雲詭的政治陰謀罷了。

他看着老皇帝那張蒼老的面孔，突然想明白了，周運，也不過是一把刀，就如王子騰一樣。

這就是老皇帝曾經執着棋子的手，穩穩落在棋盤上，冷冷地說：“我給他們下一盤大棋。”

“回父皇，”北靜王的聲音很穩，“周運假傳軍令，意圖趁亂闖宮。”

“假傳軍令？”老皇帝冷笑，“他傳的什麽軍令？他跟你說什麽了？”

北靜王跪在階下，不答。

老皇帝看了他很久，忽然開口：“你下去吧。回府反省，後續朕會給你聖旨。”

北靜王叩首：“兒臣遵旨。”

他退了出去。

忠順王站在一旁，看着北靜王的背影，什麽都沒說。可他知道，北靜王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他對父皇的這盤大棋，雖未全看透，但也能猜透七八分。

北靜王回到府裏，天已經黑了。

他坐在書房裏，把今日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皇帝問他為什麽殺周運，他答不了。這個結，解不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水溶命中的劫難，終于來了。

青華叫人來：“去，把王妃請來。”

他想了想，又道：“我去見她吧！”

青華進了吳氏的卧室，她躺在床上爬起來給他請安，青華忙按住了她。

吳氏病了許久，人瘦得一把骨頭，虛弱地凝望着他，那雙眼睛依舊是溫柔的溫潤的。

青華看着她，沉默了一瞬，開口：“王妃，本王要上折子，請皇上準你和離。”

吳氏怔住了。

“和離？”

“是。”青華的聲音很平靜。

吳氏看着他，眼眶慢慢紅了，“妾身雖在病中，也聽聞京城出了大事，王爺莫不是怕連累臣妾才不要妾了的？”

青華見她水盈盈的可憐模樣，不由長嘆口氣，他非她夫君，怎能忍心叫她跟他一起共擔厄運？他只好狠下心道：“不是，王子騰一案，我護駕有功，父皇答應會賞賜我——”他故作沉吟。

吳氏一直懸着的心事終于找到了出口，她含着的淚終是沒掉下來，“王爺是想求皇上，求他老人家賜您一知心人？”

青華知道她會錯意，但他就是想叫她如此想，好讓她死心，于是硬着頭皮點頭道：“也不一定非是這事。”

這般含糊答應，其實便是說真相便是如此。

吳王妃那滴淚終是掉了下來，她看了他很久，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好。”

第二日，北靜王上了一道折子，請皇上準王妃吳氏與他和離，放她出府。

折子遞上去，皇帝更生氣了。

“好一個老十三，想造反不成！”老皇帝把折子摔在案上，“朕還沒治你的罪，你倒先安排起後事來了！”

他當即下旨：北靜王水溶，未領聖命私殺鎮遠将軍周運，着即圈禁府中，非诏不得出。

在內閣處置政務的忠順王聞訊進宮。

“父皇，”忠順王開口了，“十三弟殺了周運，是他不對。可他畢竟立了功。若圈禁全府，牽連太廣。兒臣求父皇開恩，只圈禁十三弟一人，放過王府其他人。”

老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倒替他求情。”

忠順王叩首：“兒臣不是替他求情。兒臣是為朝廷體面。王府上下幾百口人，若都圈禁，天下人會說父皇為父不慈。”

他知道老皇帝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他登位鋪路，他不明白皇帝先時看好的北靜王，默許北靜王為他所用，助他在朝中與廉親王等抗争，如今為何對水溶的态度大變，這不僅僅是防備，反而像是刻意設計要除掉他的架勢。

老皇帝沉默了一會兒。

“準了。”他開口了，“罷了，父皇老了，這天下日後都要交給你的，便留着他們日後任你處置吧！北靜王妃是我親自給他挑選的，他一直不喜，吳家世代文脈世家，陪着他葬送掉可惜了，就準許吳氏歸家。王府留幾個伺候的人陪着他，其他人等歸入內務府處置。王子騰一案——也就随他所請，只涉王家，不株連九族。”

忠順王雖不願就此輕輕放過廉親王及王子騰等人，但知道聖意已決，只得叩首謝恩：“兒臣遵旨，謝父皇恩典。”

賈府的人，是在這一日之後才被放出來的。

王子騰被殺當日，賈政便被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帶走了，然後是賈赦、賈琏、賈珍，一個個被傳喚受審。

賈府的女眷被勒令在自己屋裏不許進出，連院子裏都不許去。寧榮兩府大門外有兵丁守着，每日有人送來幾擔子爛菜黴米進來，勉強度日。

王夫人坐在屋裏，眼睛哭得紅腫。她二兄王子騰謀逆，王家被抄，賈府是王家的姻親，哪裏脫得了乾系？她越想越怕，怕得連飯都吃不下。

王熙鳳之父在金陵，連着她兩個兄弟，都被捉拿進京。

王熙鳳聽見這消息，當時就昏死過去。

賈琏本就對她已是不聞不問，府裏這時這個場景，連個大夫都不能替她請，只有平兒不計前嫌，給她添水倒茶，衣不解帶地伺候着她。

薛姨媽和寶釵更是日日待在王夫人上房裏，面對痛哭。

賈母也病倒了。她躺在榻上，閉着眼，一句話也不說。

黛玉母女守在她身邊，給她端藥倒茶伺候着。

而黛玉心裏卻藏着一件誰也不能說的心事。

北靜王。

不知道他如何了？府裏什麽消息都沒有。如今府裏出了這等事故，他若真是青華，會對自己不聞不問嗎？

青九早就跑了，但夜晚還是會神出鬼沒地溜回來，給黛玉帶回些吃食。

黛玉打開那些吃的，都是她愛吃的，特別是一盒荷葉糖，那獨特的味道，除了青華無人能配出來。

是他，他在擔心她，也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叫她不要焦慮，他一定在想辦法救他們。

但從前日起，青九就沒帶回來吃食了。

黛玉問青九，青九就裝狗，眨巴大眼睛不理她的問話。

黛玉擔心，北靜王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幾日後，賈政等人都被放回來了。

賈政瘦了一大圈，官服換成了便服，進門的時候，人還是被小厮攙着進來的，而賈赦則是被擡回來的，只有賈珍和賈政還勉強完好。

賈政等人趕緊去見賈母。

賈母坐在榻上，幾個兒孫，眼淚就掉了下來。她讓人一人端來一碗參湯來，看着他們喝完，她才開口：“外頭，怎麽樣了？”

賈政放下碗，緩了好一會兒，才把這幾日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王子騰謀逆，罪證确鑿。王家被查辦，九族或罷黜、或谪貶、或罰銀，沒有株連到賈府。賈府的人被傳喚，只是問話，沒有定罪。可賈府終究是王家的姻親，這個跟頭栽得不輕。皇上下旨，将賈府降爵，賈政等人被訓誡一番放歸回家。

賈母聽完，閉了閉眼。

黛玉站在人群後頭，聽着賈政的話，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可另一塊又懸了起來。

賈政道：“王家未被判謀逆，是以欺君罪定罪，又翻出二舅兄在邊關殺百姓充軍功，吃空饷，殘殺軍士等案，朝廷這邊牽扯到薛家案子、貪腐等案，被列十大罪。王家主兇已死，餘下十五歲以上男丁流放，女眷入官。親戚人等，或罷官或降爵。最終不過是定了跋扈、貪腐等罪，聽聞朝中有議要定謀逆，好在皇恩浩蕩，未定此誅九族大罪。”

“多虧了北靜王爺面陳聖上，直言勸谏，我等親戚人家才未被牽連。可是，王爺自己也落了難。”賈琏接着說出現在北靜王爺下場，這場變故裏，受罰最大的卻是功勞最大的北靜王爺，他被皇帝圈禁在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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