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意難平

新君坐穩了江山, 對青華倚重日深。朝堂之上大小機務，多半托付到他手中。北靜王這三個字，不再是當年圈禁高牆裏閑置的名號, 成了新朝最得力的柱石。

日子便一日日這般過去。

紅樓夢裏的那些人都漸漸遠去，黛玉的生活裏最多的是青華, 這個讓她一同生活了十數年依舊如新婚時親密的人。

青華素來勤勉, 新皇重用他的能力，他也想為百姓多做點實事, 每日天還浸在墨色裏，他便起身梳洗入朝。

待到暮色沉沉, 宮燈次第點亮, 才攜一身寒氣回府。

案頭部務堆疊如山, 常常燈下看至夜半, 硯臺裏的墨凝了又研, 黛玉常伴着他, 給他研磨添香。

但夜深了，青華不忍她煎熬，總會趕她回房睡覺, 有時候黛玉不肯，他便将她抱在懷裏安睡, 另一只手繼續處理公務。

這年，青華受命去處理江南水患，一去三月。

他回府就奔後院, 直入黛玉房中。


進了院門，他便聞到一股濃重藥味，他對藥物敏感，仔細一聞便覺察出問題, 這藥并非他給黛玉改的滋陰補養之藥，而是加了幾味催經擴宮的藥。

黛玉秉性體弱，雖經他多年調養已無舊疾，但這類藥物霸道，催女子排卵，最傷身體。

果真，他推入黛玉房門，便見她蠟黃着一張小臉，一臉病色窩在床上。

黛玉病了。

青華頓時青了臉色。

他疾步上前，抱住黛玉，撫着她的背，“你怎麽這麽不聽話，背着我亂吃什麽？”

黛玉也沒想到自己身體對這些藥反應這般大，她聞着青華身上因趕路而沾染的塵土氣息，心底一酸，紅了眼圈哽咽道：“我接了你的書信，知道你這些日子要回來，我想替你生個孩兒。”

“不要。”青華斬釘截鐵回她，“若你寂寞，我去宗室裏收養一個孩子，好伴着你。想來是我公務太忙，你一個人在家太寂寞了。”

黛玉道：“不是這樣，我不要收養孩子，我只是要一個你和我的孩子。”

“這種事随緣吧！你可知道，生子要陰陽調和，那你想沒想過，可能是我不能生呢？”

黛玉滿腔委屈正自哀怨，突然被他這句話吓一跳，嗯？世間還有男人會主動承認是自己不行？

青華心中已有主意，嘆息道：“我本不想跟你承認，你這般折騰由不得我只能說出真相了，王妃啊！其實是你夫君不能生育呢！我自己就是神醫，也請太醫瞧過，都說我是弱精之症，根本無法生育。”

黛玉：？！

好像有點道理，但總又覺得哪裏有點問題。

青華親了親黛玉額頭，笑着将她眼角淚水擦去，笑道：“我今日可是把我王爺的尊嚴都交出去了，王妃可不要嫌棄本王，不要我了！”

黛玉本一心抑郁，被他逗得哭笑不得，皺着鼻子道：“你身上臭死了，快些去洗漱！若這般髒，我可真是不要了。”

青華見黛玉展顏，知道她已放下心結，這才起身去洗漱。

走時還不忘耳語放話，“且等夫君洗漱乾淨，回來讓你好好嫌棄。”

雖說是老夫老妻，但小別勝新婚，黛玉身體并無大病，不過是心病過多，青華回家她就好了多半，自然是不會拒絕青華的親昵，甚至是抱着青華放。

倒是青華顧忌她身體虛弱，不肯陪她多胡鬧，讓她早些窩他懷裏睡了。

歲月流轉，夫妻兩人未再計較子女之事，不妨沉寂多年之後，竟傳來喜訊——黛玉懷上了身孕。

消息傳開，府裏上下一片沸騰。

黛玉屬于高齡頭胎，這一胎的兇險，青華比誰都清楚。

他本以為他們不會有子嗣，不曾想他年近四十，黛玉也不過比他小四歲，居然有孕。

青華有過猶豫，這個孩子出生，怕是要折騰黛玉半條命去。

黛玉似乎瞧見了他的心思，将他的手按在小腹處，嗔着他，“你好生給我開安胎藥，可不要作怪。這是我盼了近二十年的孩子，我一定要他。”

青華本就是自然随性之人，哪裏會做傷胎之事，只盡力照顧黛玉，讓她少受懷胎之苦罷了。

生産那一日，陣痛自清晨便纏上黛玉，整整熬了一日一夜。

産房內痛呼斷續，熱水與藥湯不斷送入。

青華寸步不離守在門外長廊，徹夜伫立，緊張、焦慮、害怕，各種情緒擠壓得他呼吸粗重，指尖發白。

一張臉在燈火下慘白難看。

終于，陰陽交彙時辰，一聲微弱啼哭從産房飄出。

穩婆抱着襁褓匆匆出來回話，是個哥兒。

孩子胎裏不足，身子孱弱至極，落地起便多病，就連出聲時的哭聲都是微弱的，像只貓兒一樣。

自出生起，太醫輪番診治，名貴湯藥一碗接一碗灌下，起色始終寥寥。

青華也給他把脈，知道此先天元氣問題，非人力可解。

他已看出這孩兒怕是命勢不長，他自己倒是可接受自然之道，但就擔心黛玉會承受不住。

青華常常抱着小小的孩兒，在府中晃蕩，哄他入眠。

孩子窩在他懷中淺淺安睡，呼吸細弱如游絲，他便一動不動，等确認氣息平穩，才敢将他悄悄放入嬰兒床中。

一日府門之外，來了個跛足道人，衣衫破舊，瘋瘋癫癫，口稱要面見王爺。

秦六見他形跡古怪，正要喚人将他驅離。

道人立在大門石階前，不慌不忙，朗聲念出四句谶詩，詩句飄進內院，青華聽見，臉色驟然一變，立刻吩咐下人，請道人入府。

道人進到內室，垂眸掃了一眼襁褓裏的孩兒，緩緩開口：“這孩子的命，留不住在此間紅塵。若要保全性命，須随我離開這王府，遁出世間。”

黛玉緊緊抱着懷中孩兒，怒道：“你們這些和尚道士就是會裝神龍鬼，我幼時癞頭和尚也來化我，說我一生若見外人便命運多舛，我這不好好的？”

道士看向青華，青華與他對視片刻，互相讀懂了雙方所想，青華背着黛玉對他微微搖了搖頭。

道士嘆道：“居士如此不明，三界危矣！”

青華道：“如此，命也！勢也！”

黛玉嗔怒：“真人快些去吧，不要再說混話！”

道士大笑，搖頭離去。

青華送他出去。

青華給兒子取名元周。

寒來暑往，元周三歲。

到了三歲才勉強能走路，身體羸弱，稍許不好便病到昏厥，病也奇怪，不是高熱便是打擺子，寒熱交替，折磨的孩子小小身體幾乎沒長什麽肉。

但元周生得漂亮，綜合了父母長相優點，是個完美到找不到任何缺陷的小美人兒。

這年冬天，寒潮來得猛烈，元周病重，幾番救治，已然命懸一線。

那一夜，屋裏燭火搖曳。

孩子卧在黛玉懷中，呼吸一點點變淺，斷斷續續。

青華守在床榻邊，靜靜看着孩兒蒼白的小臉。無人留意，他緩緩擡起右手，輕輕覆在孩子額間。

一層極淡、幾乎看不見的微光，自掌心漫開。而他的左手放在風月寶鑒的反面，那裏一半光明一半黑暗，明滅不定的異世景象。

黛玉哭得渾身顫抖，視線模糊，完全沒有發現這一瞬異象。

夜半時分，孩子氣息斷絕。

黛玉悲恸難當，眼前一黑，昏死過去。青華将黛玉安放到床上，點燃了一枝安息香，吩咐下人好生看護。

他抱着元周，悄然離府而去。

風月寶鑒再現，青華遁身入鏡，鏡面一閃，他已出現在三界交界某一處秘境虛無之地。

青華将元周用萬年冰蠶絲層層束縛，送入結界之內。

“我從跛足道人處借來神力，藏于風月寶鑒中，在關鍵時刻保你一縷殘魂，送入這陰陽交彙的虛無之地，你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元周，好生活着。”

這孩子，哪裏是什麽先天虛弱，而是先天太強。

他的出生，源于先天六禦帝君和九幽鬼祖的血，一半是天界至高至陽的仙氣，一半是九幽下最底至陰的煞氣，這兩種氣息在他小小的身子裏日夜盤旋、互相撕扯，這兩股氣根本不該在一個凡胎裏共存。

元周那虛弱的凡間之體根本無法承受。

他本該出生不久就被這兩股氣息摧殘致死，是青華想盡辦法才讓他活到三歲。

到底還是傷了黛玉的心，可青華不能對黛玉明說。

他雖将元周送入陰陽交彙的無名結界內，但到底能不能活下來還得看他自己，他也無算不出，所以只能告訴黛玉這孩子沒了。

青華回府後，告訴黛玉他已将元周屍身火化。

黛玉痛哭數日，青華日夜陪着她。

但不幾日後，黛玉便發現了青華的異常。

他頭發迅速變白，皺紋驟深，牙齒也開始脫落，四十出頭的人居然迅速衰敗到七八十歲的模樣。

他動用了不屬于人類該有的力量，這是上天對他的懲罰。

北靜王的壽本可到八十六，他只替他活了一半。

黛玉顧不上喪子之痛，日夜陪着青華。

皇帝也很着急，派了許多太醫日夜輪流替青華把脈開藥，青華不耐煩他們呱噪，只想陪黛玉多些時日，将他們都趕走了。

室內只留着他和黛玉。

他拉着黛玉的手，賠禮道：“我知道你怨我不讓你看元周最後一眼，便将他燒了。我向你道歉。”

“我知道你是怕我傷心太過，所以不願我再沉浸悲痛，強行讓我接受元周離開的事。”黛玉依偎在他身旁，聞着他身上的香味。

“你身上的香味似乎越發濃了。”

青華笑道：“這是要得到成仙的異象，你可知道高能大人成仙前，連方圓數裏都會有香味。”

黛玉聽他談生死如此淡定，還能開玩笑逗自己開心，勉強笑了笑，“那你成仙了可要給我托夢，讓我知道你仙府何處。”

“會的，只盼那時仙子還記挂着小仙，別忘了才好。”

黛玉想了想，“我若是成仙了，還是将你忘了吧！”

“為何？”

“跟你相守時很幸福，可是跟你一起我就總想起元周，我怕時日長了我會怨你。若是當初你別騙我說你不能生育，我們沒有這個孩兒，我也不會如此傷痛了。”

“說到底你還是怨我。”

“不是怨，是太愛你了，舍不得我們的命如此苦。”

“好，那我倒是願意記得你，不管幾世，我都要記着你。”

“那你可要記得承諾，記得我。”黛玉玩笑地道，替青華掖好被角。

她聞見了濃重的香味，那香味似從天際而來，裹住青華全身，香氣漸漸稠濃，像是起了霧，霧氣裏青華一身高冠華服，完全脫去凡人胎體之像，就像是高高在上至高純淨的神祇，端坐在蓮花之上，半合着眼，對她微微稽首告別。

天空中傳來仙樂之聲，仿若有萬千神靈從天而來，跪卧在上天仙道兩邊，有聲音道：“恭迎帝君歸位。”

北靜王爺去世那日，全京都都聞見了香味，都聽見了仙樂之聲。

唯有黛玉瞧見的更多更清楚，她清晰看見青華在衆仙靈的簇擁下飛天而去。

黛玉目送着他離開，喃喃道：“一聲招呼不打就走了？哼，我若仙歸，偏生不要記得你！”

一個月之後，黛玉也合眼離世。

這一日，京城大雪飛天，滿城花兒，不分季節，盡然開放。

皇帝封禪，向上天為天下祈福，夢裏得知北靜王已歸回東方青華長樂世界妙嚴宮，貴為東極妙嚴青華大帝，掌管東方，尋聲救苦，度化亡魂；而林黛玉為绛珠仙子，掌管三界花草之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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