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晚，巫辛做了個夢，她夢到自己是一名光榮的小學生，系着鮮豔的紅領巾，和好朋友手拉手一起上學，見到老師打招呼，上課時認真聽，考試時得100分。

被推醒時，她還有些恍恍惚惚，轉頭看到灰黑色的臉，整個人瞬間清醒。

“七點了，該起床去早讀了。”女孩用機械的聲音說道，走下樓梯和另外兩人一起出了門。

門被輕輕關上，巫辛從床上坐起，餘光中滑過一抹白色，她低頭看，是那張寫着‘宿舍規則’的紙張，它因門關閉時産生的震動從門板上跌落，悠悠落在地面。

教學樓前的中庭，數百個學生将其占據的滿滿當當，這原本應該是一個非常嘈雜的場景，但此刻，一切都非常安靜。

只有書頁翻動的聲音。

學生們背對朝陽，低頭注視着手裏的書，背挺得筆直，在他們中間，巫辛看到田方，他站在人群最前方，臉上是一副渴求知識的模樣。

“真不錯啊。”她喃喃自語，看到站在學生裏的喜悅和羅輝，兩人懷抱着書，眼中寫滿困倦，還不時打個誇張的呵欠，和其他人鮮活的精氣神對比，簡直不忍直視。

“這才是學生該有的模樣，不是嗎？”一道溫潤的聲音從耳側響起，巫辛轉過頭，看到戴着眼鏡的江譚，他今天改變了發型，看着和昨天不太一樣，好像順眼了不少。


嘴唇也變紅了。

“确實是。”巫辛點頭贊同，看到喜悅投來的擔憂眼神。

一旁走來幾個蘋果頭老師，學生們放下手中的書本，開口齊聲喊道：“老師，早上好！”語末，還配有标準的90度鞠躬。

“準備上課了，”江譚說道，“回教室吧。”

學生們合起書，一個接一個走向教學樓，不推不擠，也不和其他人聊天，就這麽安靜地走着。

“昨天的事，抱歉了，沒有保護好你們。”江譚說道，此刻的中庭只剩下他和巫辛兩人。

“什麽抱歉？”巫辛問道，她不記得他有做什麽愧對自己的事。

江譚愣了一下，笑着搖搖頭：“沒事，對了，我還沒問過，你叫什麽名字？”

“巫辛。”巫辛轉身往教學樓走，“沒事我就走了。”

“等一等！”江譚快步走到她前面擋住她，“巫同學，你是怎麽進到這個世界的？”

“問這個乾嘛？”巫辛上下打量他，這個稱呼讓她莫名有些惡寒。

“咳.....”江譚推了推眼鏡，“我只是在想，或許能用你的方法，将學生們救出去。”

“跟其他小學生一樣，眼一閉就被拉進來了。”

江譚抿了抿嘴，眼睛裏是明顯的質疑，但他沒有多問：“沒事，那我帶你轉轉，你應該還不了解咱們學校的情況吧。”

巫辛不在乎，但去上課會更無聊，她揚了揚下巴：“行，你帶路。”

江譚搖搖頭：“巫同學，對老師要有禮貌......”

兩人走進教學樓，一間間教室大門敞開，代課老師已經就位，不過都是些蘋果腦袋襯衫西裝，巫辛看不出他們有什麽區別。

第一間教室是一年級，裏面坐了四十多個學生，單人單桌，桌面擺放着數學書和鉛筆盒。

學生們目光灼灼的注視着臺上的老師，巫辛和江譚從前門看，他們也沒有因此轉移注意力。

蘋果老師開始提問，臺下學生紛紛舉手，動作标準，脊背筆直。

第一排的學生被點到，他推好椅子站起身，聲音洪亮有自信：“老師，我來答。”

與此同時，其他人紛紛轉頭看他，當他回答完後，蘋果老師又開口：“誰補充？”

臺下聲音整齊劃一：“我補充！”

江譚走向一邊，巫辛跟着他，隔壁是一年級二班，裏面同樣是堂數學課。

一模一樣的蘋果老師說道：“一二三——”

臺下學生說道：“做端正！”

“四五六——”

“仔細聽！”

江譚繼續走，走到二年級的教室，這堂課是語文課，學生們清脆有力的聲音整齊說道：“左手壓書，右手指讀！”

三年級在上道德與法治，胸前系着紅領巾的學生語氣铿锵有力：“我來說，老師們，同學們，課本裏的甲學生做錯事，乙老師沒有直接指出來，是因為顧及到甲同學的自尊，乙老師希望他能自己意識到錯誤，主動道歉，同時，甲同學受到懲罰，是他應該承擔的後果，他應該接受一切，并感謝老師的幫助。”

“乙老師怎麽懲罰的？”巫辛饒有興致地問道。

學生看向蘋果老師，在對方的點頭示意下，将頭轉向巫辛：“乙老師用疼痛教育懲罰了甲學生。”

“打了他？”

“是疼痛教育。”學生說道，“老師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學生好，只是有的學生太過調皮，需要嚴厲一點的手段。”

巫辛轉頭看江譚：“你打田方時，也是這麽想的？”

江譚臉上的表情一頓，與此同時，整個教室裏五十多個學生轉頭看向巫辛，眼睛瞪得渾圓，臉上卻一點表情都沒有。

“那是個意外......”江譚搖搖頭，沒有過多解釋，“我們走吧，別影響學生。”

巫辛跟上他的腳步，走到後門時，她看到教室裏的學生已經恢複常态，只有那個回答問題的學生依舊轉過頭，眼睛死死的瞪着她。

巫辛對她聳了聳肩，擡腳走上樓梯，在二樓裏，她看到了不太一樣的畫面。

五年級三班的教室，正在進行一場‘審判’，一個低着頭的學生站在講臺前，手裏拿着密密麻麻的紙張，正在流着眼淚朗讀：“我不該上課時打小差，作為學生，這是非常錯誤的行為，我愧對辛苦教育我的老師，愧對爸爸媽媽，愧對和我呆在一間教室的同學，我影響了你們......”

等他念完，從第一排最左邊開始，學生一個接一個走上臺，盯着他的眼睛說道：“只要改正錯誤行為，就還是好孩子。”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只要改正，我們還是好朋友。”

“王子弧，別再犯錯了。”

“我們原諒你了。”

“我們原諒你了。”

三十多個學生，每人一句話，等大家回到位置後，臺上的學生已經淚流滿面。

“我真的知道錯了，謝謝大家原諒我。”

“他乾什麽了？”巫辛問江譚。

“上課不集中注意力。”江譚走向走廊的欄杆，看了眼陰沉的天。

“這點事，至于那麽小題大做？”巫辛不理解，現代教育已經嚴苛到那種地步了嗎？

“小事不整改，會釀成大禍，”江譚說道，“他剛進來時，經常違背規則，現在能變成這樣，已經是無數教育的結果。”

“救命啊！放過我！放過我吧！”遠處傳來哭喊，巫辛順着聲音去找，看到操場上追逐的身影。

是一個染着黃頭發的少年和紅蘋果主任。

“那小孩怎麽了？”巫辛問道。

江譚搖搖頭：“那是六年級的後進生江青，大概是又打老師了。”

“所以分扣完，蘋果頭就會帶去懲戒室。”巫辛做下結論，她看到蘋果頭拽住少年的頭發，将他從草坪上拖走，慘叫聲還在繼續。

“教育不是萬能的，它只能改變願意改變的人，像那種放任自流，冥頑不靈的、從根源腐朽的學生，誰也救不了，他們繼續存在，也只會污染其他人。”

“那到确實。”巫辛表示認同。

“進懲戒室的都會死。”江譚看向巫辛，“我不希望你進去，所以，你要遵守規則。”

巫辛也看着他，眼神不解：“你這麽看重我？我們很熟嗎？”

地上血痕蔓延，蘋果主任毫不費勁地将少年拖到教學樓前，擡頭看二樓的巫辛和江譚。

“我覺得你很特別，跟其他人都不太一樣。”江譚認真說道。

“救救我，救救我啊！”少年滿臉鮮血，奮力向樓上兩人求救，蘋果主任背後伸出一條手臂，将他的嘴巴牢牢封住。

“那不廢話，其他人要麽是蘋果要麽是小學生，”巫辛說，“我可是肉眼可見的成年人。”

江譚擡頭看她，他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

巫辛也沒搭理他，低頭去看樹邊的蘋果主任：“他那眼神什麽意思？咱倆這樣沒事吧？你不用上課嗎？”

或許是因為教學樓很安靜，巫辛的聲音傳到一樓，她看到蘋果主任又仰了仰頭，但他的眼珠子太小了，她看不清他有沒有看自己。

過了片刻，蘋果主任繼續拖動已經失去意識的少年。

“別看他，你看着我......”江譚擡起手，指尖去摸巫辛耳側的頭發。

巫辛側頭，從他襯衣的袖口裏，看到隐約露出來的半截手臂，那白色的皮膚上，暴露出幾個牙齒留下的痕跡。

和羅輝昨天咬在紅蘋果主任身上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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