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在喜悅和陶然吃肉餅的時候, 淨水又掏出二胡開始拉，那音樂還是一如既往的奇怪，忽快忽慢, 她的頭也左搖右搖，一副沉溺其中的模樣。

昨天剛聽到的時候, 陶然覺得很難聽，這會兒卻莫名覺得節奏上頭洗腦，她不知不覺跟着哼起來。

反應過來時，拉奏聲已經停了, 淨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抱歉, 我影響你了嗎？”陶然咽了咽口水。

“有樂感, 是個可造之材。”淨水說道, “要來我們組織工作嗎？”

“我有主了！”陶然急忙說，開玩笑，她有正經工作的, 可不想跟這幾個莫名其妙的人混在一起。

“是嗎？”淨水有些遺憾，之後的話聲音越來越小, “那看來只能洗腦了......”

陶然沒聽清, 正想問，一旁的巫辛突然站起身：“又死了, 不玩了！”

企鵝用手抹了抹嘴巴, 打了個飽嗝兒。


“出去乾正事走，”淨水說道，“如果能提前完成任務，就不用等鈴铛了。”

陶然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卻還是被簇擁着出了門。

“陶然姐姐，你是來這邊看石頭的嗎？”企鵝湊陶然身邊拽住她的衣擺。

從樓梯走下來後, 一樓陸陸續續有帶着行李的人進出，前臺接待換了個人，但表情依舊是相似的冷漠和不耐煩。

“預定？預定在我們這裏不算數。”

“我不是，”陶然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說道，“我以前在這兒住過，最近有空了，所以回來看看。”

“哦，那你對這邊很熟悉了。”巫辛說道，“你帶我們逛逛吧。”

“行。”陶然答應了，行李在房間，她想跑也跑不了。

過去這麽久，她越來越覺得昨晚的記憶或許真是做夢也說不定，不過那只貓，那只貓肯定是存在的，這點不可能記錯！

“你們真沒見過一只黑白花色的貓嗎？”陶然又問，拉着衣擺的手緊了一下，她低下頭，對上企鵝圓溜溜的眼睛。

“什麽樣的貓？你覺得它好看嗎？”企鵝似乎有些害羞。

貓具體長什麽樣陶然已經記不太清了，但印象深刻的，是那刺耳的叫聲。

她微微瑟縮：“長得烏漆嘛黑，叫聲很威嚴，像是...蟲母的手下在低語，讓人起雞皮疙瘩，不像企鵝妹妹你說話脆脆的很好聽。”

巫辛和淨水不約而同頓了一下，看向陶然時，眼神微妙複雜。

“好聽？你說我說話聲音好聽？”企鵝興奮起來，“對吧，我也覺得我聲音好聽，但他們都說我聲音難聽！”

“明明很可愛啊，”陶然說道，“就是小孩子那種，分不清性別，嗯...像樹根劈開了一樣的聲音。”

“這是誇獎嗎？”巫辛喃喃自語，看了眼嘴角咧到耳後根的企鵝。

從民宿出來後，外面陽光正好，小道上滿是成群結隊的男男女女，很大一部分都是帶着孩子的夫妻，為滿足孩子好奇心，不遠千裏趕來一看‘隕石’。

“哈哈，以後當了科學家，飛到太空裏，到處都是隕石！”

這就是普通的村莊，紅中透白的大門，磚瓦搭砌而成的圍牆，比人還高的雜草。

有村民在家門口擺着一個個精品小玩具，胳膊上套着塑料圓圈吆喝着‘二十元十個圈’，還有人推着車子賣棉花糖和糖葫蘆。

遠處傳來叫好聲，企鵝從人群裏鑽進去，看到七八個穿着紅衣綠褲的阿姨，她們塗着紅臉蛋，正興高采烈地敲鑼打鼓。

“那是村裏阿姨們排的節目。”陶然說道，“能有這麽多人看表演，大家都很高興。”

巫辛放下手機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又拿起了手機。

企鵝倒是非常喜歡，她在人群裏蹦蹦跳跳，引得周圍人不時看過來偷笑，淨水拽住她，換來企鵝疑惑的表情。

“你太搶風頭了，”淨水找了個借口，“喜歡跳咱一會兒回房間跳。”

阿姨們表演完成，人群熱烈地鼓掌，有個人胳膊肘撞到了旁邊的人，頓時橫眉豎眼，企鵝想看，卻被陶然拉走了。

被木色栅欄擋住的牆邊，立着稻草編織的各種東西，有桌子，椅子，還有坐在上面對弈的稻草人。

它們眼睛和嘴巴的地方是兩個空洞，雖然沒有刻畫表情，但擡起的手和緊握的拳頭，顯現出來棋局的焦灼。

有人坐在這些栅欄前，兜售地上擺着的小巧編織物，有鳥兒，小狗，還有小男孩和小女孩。

越來越多的稻草人在道路前方顯現出來，有單腿站立的小孩，有兩條胳膊一上一下跳舞的女人，還有戴着帽子彎腰的男人，模樣各不相同，但相同的，是空洞的眼睛和嘴巴。

“這玩意兒真滲人。”淨水輕皺眉，“擺這麽多是什麽意思？”

一旁推車擺攤的老人擡起頭，看了眼淨水，默默垂下眼睛。

陶然的表情有些微妙：“這個...村裏火了之後，村乾部想弄出些特色，又不知道弄什麽，就想起村裏老人都會的草編，讓他們加急編織出來，給游覽增加趣味性，眼睛和嘴巴空出來，是為了和普通的編織物做區分，特色嘛......”

淨水頓時愧疚：“多少錢？我都包了。”

把民宿的名字告訴老人後，淨水從背後掏出二胡，放到身前試探着拉出幾個音，有路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如果拉出來發現這些人都是怪物咋辦？”企鵝突發奇想。

淨水輕笑一聲：“撐死三兩只，哪兒有這麽多三級。”

“三級？怪物？”陶然在心裏嘀咕，她掏出手機，卻什麽都沒搜出來，企鵝又停在一處舞獅子表演前，興致勃勃地開始看。

“隕石還有多久？”巫辛問道，她的社交軟件多了個紅點點，點開後，是一個頭像純白色的人，網名叫‘江譚’，如此直接，是誰不用多說......

“就在前面，其實不看表演的話很快就到了。”陶然看着閉眼拉奏的淨水，擔憂地一直往她腳下盯。

巫辛同意好友後沒過三秒，江譚發來一張圖片，她點開，看到乾乾淨淨的客廳和辦公室。

“good！”巫辛露出笑容。

淨水的拉奏卡了一下，她踢開腳下的石頭，睜眼看了眼巫辛，胳膊繼續擺動。

表演結束，繼續往前走，四人獲得的矚目也越來越多，畢竟其中一人正閉眼拉二胡，而且聲音一卡一卡，聽着就不太熟練。

“誰是怪物？”企鵝目光灼灼地注視前方每一個人，還不時跑到某個人的身邊，繞着人家轉圈看。

“企鵝，回來。”巫辛一把将她拽回來，“不要給別人添麻煩。”

“咱在動用第六感！”企鵝解釋。

“第六感是人才有的。”巫辛說完，看到陶然懷疑的眼神，話又一拐：“談戀愛的女人比較準，小孩的不準。”

陶然又湊回淨水身邊，小聲地問：“你閉着眼睛是在模仿盲人藝術家嗎？”

淨水睜開一只眼睛看陶然：“你不覺得一個人在人群中拉二胡，很尴尬和嘩衆取寵嗎？”

“？？？”所以這是現代版的掩耳盜鈴？

“不過能閉着眼睛走這麽久，也是很厲害了。”陶然這麽想着，看向淨水，就發現她眼皮不停抖動。

......

原來是在眯着眼睛看路。

走到隕石降落地，村子西邊的莊稼田時，周圍的人更多了，遠遠地，巫辛看到被護欄擋住的巨大隕石，黑灰色，表面坑坑窪窪的。

幾個村民在隕石旁邊招手吆喝，示意群衆不要靠近，離遠一點看。

淨水收起二胡，望着隕石看了一會兒，陶然有些疑惑：“你們不湊近看嘛？”

“有什麽好看的。”巫辛說道，“你喜歡我可以送你一塊，比這個好看得多。”

“你是指寶石嗎？”陶然笑起來，“聽說很多寶石都是天外來石。”

淨水拿出手機翻看了一會兒，然後将手機鎖屏。

“找個空地方吧。”淨水懊惱自己的頻頻失誤，“一個人流密集卻不紮堆的路口，我快進入狀态了。”

陶然不太懂她的意思，但看到她屏幕閃過的數字曲譜，猜測是之前彈錯了不少。

“跟我來，我知道一個地方。”陶然帶着幾人左右繞，這次淨水沒有繼續拉二胡，而是嘴裏碎碎念叨，時不時再掏出手機看一眼。

太陽向西邊靠近，企鵝将一塊碎石頭踢到路邊的小水道裏，頭頂突然傳來哐當聲，綠皮火車正迅速經過，不遠處是火車隧道口。

在一塊灰色大石頭前，陶然感慨地摸來摸去。

“這是我小時候經常坐的石頭，”陶然站起身，“這兒是個四岔路口，去村口幾個地方，以及出村都能路過這裏。”

企鵝爬到石頭頂端，轉頭看向陶然：“你後來進城打工了嗎？”

陶然笑了笑：“對，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淨水坐在石頭的一邊，她穿着一條馬面裙，此刻翹着二郎腿，看着十分優雅從容，即使鞋底滿是泥塊。

“那麽，我要開始了。”

莫名的，陶然感受到一陣肅穆，她看向巫辛，就見她眉頭輕擰，表情也很正經。

只不過臉是對着手機屏幕的。

“怎麽又死了......”

二胡聲開始拉奏，石頭上沒多餘的位子了，于是陶然蹲在地上，認真地盯着閉眼睛的淨水。

她胳膊擺動，樂曲聲在空氣中流奏，悠揚，凄婉，耳熟。

陶然聽了好一會兒，突然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這不是傳世經典‘二泉映月’嗎？！

她正想開口質疑，音色卻突然轉變，那首怪異卻洗腦的樂曲出現了，比之前更加流暢果斷，夾雜着冷風，讓陶然渾身一抖。

或許是因為參觀時間結束，經過路口的行人很多，七七八八成群結隊。

巫辛的手機不知道什麽時候收起來了，企鵝低頭沉默不語，陶然突然想起昨晚的夢境，想起黑貓那雙發着綠光的眼睛。

橙紅色的夕陽照亮一側的牆壁，卻照不進黑暗的洞口，陶然盯着走來的模糊人影。

隐約間，她好像看到了兩個腦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