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蟲子在地上湧動, 相互糾纏着爬行，每一條長得都不太一樣，有的是顏色上的區別, 有的是個頭，長的半米多, 短的跟手掌差不多。

其中一條擡起頭，但巫辛沒在它臉上看到任何屬于面部器官的存在，眼睛沒有，嘴巴也沒有, 它的每一節身體像是肉乎乎的瘤子拼接成的, 兩側分布凸起的小疙瘩, 像是身體的裝飾。

正想着這東西該怎麽爬行時, 一條稍短的蟲子原地顫抖起來，它緩慢地在身體下方伸出一排彎曲的長足，像蒲公英的絨毛, 細密繁雜，幾乎遮蔽半個身體。

大多數蟲子都是深棕色和黑色拼接而成的, 少部分夾雜些紅色, 綠色的部分，像是同一品種的不同演化。

跟同化程度100%的信徒死後有點兒像, 但更清晰, 像升級版。

在所有蟲子中心，站着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人影，她頭帶着兜帽遮住臉，但巫辛還是認出來，是昨天見過的那個女教徒。

女人對着嬉鬧玩耍的蟲子喃喃自語，然後察覺到巫辛的目光, 突然擡起頭。

“！”巫辛跳到一根柱子後面，過了幾秒後，才将頭往外看，卻對上女人微笑的臉。

她嘴唇微動，擡手比了個三，于是巫辛明白了她的意思——命運的指引不會超過三次。


女人還穿着昨天那身白長袍，只是上面的血色有些暈染開，一片又一片像是融化的雲朵，她對巫辛伸出雙手，指尖微微蜷縮，臉上帶着恬靜。

巫辛能感覺到她和其他信徒不太一樣，她大概是最虔誠的那個，或許那位神主已經跟她有過接觸。

“跟我走吧。”女人作出口型。

她額前的發絲和衣擺随風飄揚，盯着她看久了，巫辛突然覺得她周圍出現重影，那些蟲子也注意到她，一個個将身體貼近地面，絨毛爪子也謙卑地收回在身下。

世界在這一刻變得寧靜起來，安心、溫暖的氣息自風中而來，将巫辛包裹其中，她在女人身上感受到濃郁的善意和關懷，垂在身側的手被溫暖的掌心包裹，巫辛擡頭，看到女人疲憊又溫順的臉。

她黑色的瞳孔裏，隐約能看見一個‘十字’圖案。

“你很孤獨是嗎？別怕，我們會永遠陪着你，你想要的一切，神主都會給你。”

巫辛感應到純淨的力量，像是世界上最柔軟的羽毛，将人身上所有的苦楚掃除。

順應身體的本能，在最困的時候睡過去，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江譚抱着企鵝和娟娟從樓上下來時，看到三樓盡頭亮着猩紅色的光芒，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然後整顆心都差點從胸口跳出來。

巫辛站在樓層邊沿，周圍沒有牆壁，只要稍微後退就會掉下去，但這都不是重點。

在她身前，站着一個三米高的黑色軟蟲，身上的圓形花紋散發着紅光，周圍一圈黑色細絨毛将巫辛環在中間，像是在擁抱她。

企鵝和娟娟從江譚懷裏掙脫，蹦蹦跳跳想朝巫辛和蟲子跑過去，江譚一把将它們抄起來死死按在懷裏。

“喵喵喵喵！！”企鵝瘋狂掙紮，完全是一副失了智的樣子。

娟娟也不例外，正用尖喙狂啄江譚。

這動靜吸引了遠處的蟲子，它身上的圓花紋蠕動起來，裏面冒出黑色的碎點看向江譚。

那是它的眼睛。

江譚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壓迫，那種感覺不像是面對一級，而是更加濃烈，十級危險的預警。

“江譚...？是你嗎？”欣汴喘着氣從樓下跑過來，“發生什麽了？巫辛呢？怎麽到處都是蟲子？？”

“別過來！”江譚将捆得結結實實的企鵝和娟娟扔給欣汴，“你快走，巫辛交給我。”

欣汴看了眼遠處詭異的光，還沒靠近就讓他開始渾身顫栗，瘋狂撲騰的貓鳥喊着巫辛的名字，讓他意識到巫辛就在那光裏。

“她交給你了。”欣汴咬牙轉身，随即感覺到後悔不甘心，但是只能這樣。

污染思想是傀的天賦，江譚想了幾秒，就知道該怎麽做了。

巫辛正坐在天宮裏的冰床上，身邊是歡笑着跳舞的酸與，它每一顆眼睛都注視着巫辛，撲騰着四個翅膀在她頭頂轉了一圈。

“對不起，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鳥緩緩下落，它依偎在巫辛胸口，嘴裏一句句說着保證的話。

巫辛感覺酸與比之前黏人了很多，身體的觸感也柔軟了很多，但有些紮手，在她正疑惑的時候，鳥從一個變成了兩個。

三個，四個，五個，六個......

巫辛被一大群酸與包圍了。

“？”她有些茫然，不知道該開心還是別的反應。

“小鳥？”

“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上百只鳥異口同聲地說道。

巫辛糾結了一下，也就接受了。

“說好的，如果再走，我就把你吊起來......”巫辛掃了眼地上密密麻麻的腳，話還沒說完就止住了。

這麽多她該吊哪兒？從左到右拉根晾衣繩都挂不下啊！

在巫辛糾結輾轉的時候，酸與們的眼睛閃爍出紅色的十字光芒，周圍的一切突然消失了，一陣冷風将巫辛從頭灌到腳。

她擡眼，看到一座位于雲之下的古城，集市中，小販叫賣聲不斷，她走向一處聚集的人群。

是一個做糖人的小攤，前面好幾個小孩子眨着眼睛滿臉驚奇，但最矚目的，還是正在買糖人的一男一女。

少男星眉劍目，一身玄色長衣，表情有些不耐煩，少女怕他走，将他的手臂夾在胳膊下面。

“婆婆，可以照着他做一個嗎？”

巫辛看着糖漿在揮動下組成線條，又看了眼那耳廓微紅的少男，在周圍人‘般配’的議論聲中，她有些若有所思。

一轉身，她看到人群外的酸與，大概是找了她很久，他額頭有點點汗滴，着急得一把拉住她。

“你什麽時候醒的？怎麽不告訴我就跑下來了，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巫辛看着他絮絮叨叨，心裏感覺十分熨帖，她想，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也不錯。

在人間的經歷只是很短暫的一瞬間，她回到天上一如往常，當年她對女孩做出過承諾，不會乾涉人間的一切。

人們畏懼她的力量，她也有自知之明的不再顯現。

巫辛聽之前交好的同行說過，神明會在漫長中失去自我，面臨消逝。

她問他什麽叫‘失去自我’，什麽叫‘消逝’，他卻一句都不肯多說，直到所有的神明都被殺死，她再也沒有可以詢問的存在。

酸與抱住她，說會一直陪着她。

他抓住她的手，貼近他心髒的位置。

“巫辛，把你交給我，我們合二為一，就誰也不會離開誰了。”

他的話帶着蠱惑的氣味，巫辛看到了他所說的美好未來，她看到很多生命，活着的，死去的，都聚集在那片蔚藍的海洋上。

人類說，生命由此誕生。

但巫辛不同，她自天地而出，和最古老的三神同時出世，一直存在，并将永遠存在。

“巫辛，你抱住我。”

“誰也不會離開誰。”

“張開一點。”

聲音在耳邊回蕩，以緩慢的，讓人覺得安心的節奏一遍遍重複。

如果可以的話，她願意一直聽下去，但是......

鳥是不奇怪的，巫辛這麽看了不知道多少個年月，但如果這鳥多了個人類的頭顱。

只是多了個頭。

江譚的。

“......”

巫辛被迫清醒了，江譚的頭下是鳥的身體，還長着好幾個翅膀，在她的宮殿裏密密麻麻排了上千個。

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說着煽情得讓人肉麻的話，聽得巫辛血壓一直漲。

現實中，巫辛睜開眼睛，看到充滿肉感的黑色軟條，上面花紋似的十字瞳孔轉個不停，巨大的蟲子攀附柱子繞到天花板，将金屬框眼鏡在身下碾碎。

在它對面的是江譚，他面色蒼白，其中一只眼睛正往下滴血，裏面伸出枯瘦的細藤蔓，延伸包裹他胸口的黑色尖刃。

無數看似軟弱的絨毛，透過他的骨肉将他釘在牆上。

看到巫辛的目光，他勉強扯出一抹笑容，清了清嗓子才開口：“你醒了。”

聲音實在沙啞難聽，江譚頓時後悔說這句話，抿住嘴用枝條将胸口的血肉拉扯填充，疼得要死也絕對不表現出來。

“你要拒絕嗎？”十字瞳孔死死盯着巫辛。

“精神系果然厲害啊。”巫辛轉身朝着江譚走去，絲毫不在意巨蟲在她身後如影随形。

江譚咬住下唇，将差點溢出的呻吟硬憋回去，剛擡起眼，就看到巫辛的腿停留在自己面前。

再往上，是她跟往常一樣笑嘻嘻的臉。

江譚很少使用廆這種蠱惑人的力量，這是第二次。

他沒法對抗銷毀那巨大蟲子的力量，只能盡自己所能動些小手腳，還差點迷失在巫辛龐大的精神世界，要不是那突然出現的情節，他早都撐不下去了。

這是什麽感覺，嫉妒嗎？

“我說過，命運的指引，不會超過三次！”

蟲子閃着紅光，渾身的軟毛都豎了起來，它高高擡起身體的一端，眼睛裏的十字幾乎突出眼眶，暴躁程度比之前更加劇烈。

樓下的庭院裏，聚集了數百只大小各異的長蟲，它們包圍了整座建築，發出人類無法識別的聲音，遠處山坡停着黑色汽車，有人正站在車頂眺望。

“你要拒...！”

江譚抓住巫辛伸過來的手，聽到她哼唧旋律愉快的小曲，有些耳熟但想不起名字。

他的目光躍過她的肩膀，看到飛撲過來的生物不斷膨脹。

像是被沖破的水管，藍紫色的血水炸裂迸發。

宛如煙花瞬間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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