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 家宴

錢海棠在睡夢中迷迷糊糊地被人搖醒，睜開眼，馮曼莉坐在床邊笑盈盈地看她。



“別睡了，都睡一下午了，晚上還睡不睡了？”



錢海棠起床氣上來了，又怕話說多了覺接不上，被子一蒙扔了六個字給她媽：“倒時差，讓我睡。”



馮曼莉沒聽見似的，拿遙控把遮光窗簾全打開，去掀她被子，“起來收拾收拾，晚上還有家宴呢。”



被馮曼莉折騰得徹底不用睡了，錢海棠沒好氣地坐起來，“家宴有什麽好收拾的，我還得沐浴焚香和你仨吃？到底吃飯還是上供啊？”




說完錢海棠後腦勺就挨了馮曼莉一下，“胡說八道什麽，起來化個淡妝弄弄頭發，我給你挑衣服。”



錢海棠頓時覺出不對味，警覺道：“有外人要來？”



“都說了家宴，哪有什麽外人。”馮曼莉已經背過身去打開她的衣櫥到處翻騰，“你這些衣服顏色怎麽都這麽重啊，年輕小女孩穿點淺色彩色多好看。”



這個家她三年沒回了，衣櫥裏的衣服都是大學畢業時候留下的，且不說三年過去流行風向早就變了好幾遍，她做攝影師接觸的時尚資源不少，眼光也水漲船高，衣櫥裏的衣服在錢海棠眼裏就是災難。



“都多久沒穿過了，土死了，我從加拿大帶了衣服回來，這兩天那幾身換着穿就行。”



“那可不行！你帶回來的那些衣服都是什麽東西，在國外穿穿得了沒人認識你，回了國不許再穿，讓人笑話！”



她帶回來的衣服應該在箱子裏還沒拆才對，錢海棠咬牙道：“你翻我行李箱了？”



“怎麽還和上學時候似的，我是你媽，給你收拾行李還怨上我了？再說了，你那箱子裏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還不讓看？”



幾年沒聽親媽這套固定說辭，錢海棠簡直氣笑了，不止她和上學的時候一樣，馮曼莉也一如既往把她的隐私當笑話看。在國外大家都很有邊界感，對私人物品和空間更敏感，乍然回到家她真有點受不了。



馮曼莉從衣櫥裏挑了一間壓箱底的小香花灰色裙裝，十分勉強地點了點頭，“這件還算莊重。”



錢海棠下床去洗了把臉，出來見她媽又挑了兩身衣服扔在床上，無一例外是莊重乖乖女的風格，錢海棠以前實習面試的時候買的。



“怎麽，今晚給我安排面試了？”



本來是句玩笑話，馮曼莉卻沒搭腔，語氣強硬了些，“你這麽久沒回來，咱家難得團團圓圓吃頓飯，就是穿晚禮服也不為過！”



“行行行，我穿行了吧。”錢海棠懶得和她掰扯，反正在家裏吃飯，她願意看就穿，衣服而已。



馮曼莉長舒一口氣坐在床上看女兒化妝，忍不住念叨：“你還不如錢海星，讓他換衣服立馬就換了，板板正正的，就是那頭黃毛實在礙眼，我也懶得管了。”



“我還沒來得及問呢，錢海星上大學談戀愛了？”



錢海棠從下飛機就覺得這小子變化太大了，看那樣不是受刺激了就是談戀愛了。馮曼莉聽她這麽說，想了會道：“沒聽說，看着不像，不過誰知道他，平時住校也見不到。”



“你也太不關心你兒子了吧？”



“他還上着學，無非就是翹課談戀愛，能捅出什麽簍子。”馮曼莉起身點點她的腦袋，“我現在就操心你！什麽時候把你的人生大事解決了，我再去管他！”



說完生怕錢海棠又要反駁她似的，囑咐了句穿她挑的衣服就離開了房間。



錢海棠嘆口氣，看着自己大學時住過的房間，陳設都沒怎麽變，牆上貼着當時喜歡的明星和動漫，後來不喜歡了也沒揭下來。屋門的鎖被卸掉，方便馮曼莉随時能推門進她的屋子，看她在做什麽。



從小她就知道，只要在家一天，她就做不了任何決定，哪怕是穿什麽衣服。



雖然二十多年都這麽過來了，她還是很難适應。



幸好逃出去了，眼下暫時回來也不過忍耐幾天而已。錢海棠按照馮曼莉的要求穿上那套看起來乖順溫柔的裙裝，化了淡妝拉直了頭發，慢悠悠地晃下樓。



廚房有阿姨在備菜，還有個帶着黑色圍裙的中年男人，錢海棠走上前認出他來：“周叔！”



“哎！小棠回來了。”周叔笑着上前招呼她，“聽你媽說閨女回來了要開接風宴，我立馬就過來了。我看看，幾年沒見又漂亮了！”



周叔是他們家以前雇的廚師，有高級廚師證的，一般家裏有大宴招待客人會請他來做菜，錢海棠考上大學的升學宴就是他做的，一晃都過去好多年了。



“給我接風怎麽把您都請來了，就我們四口人吃飯，太誇張了吧。”



錢海棠心裏有點感動，以為馮曼莉對自己回家這麽看重，難怪非要她好好打扮，連周叔都請回來做飯了。



結果周叔卻疑惑道：“你媽說今晚做的是七人席啊，你爸媽和你弟，應該還有一家客人，她沒和你說嗎？”



“沒啊。”



錢海棠皺眉，先是讓她穿正裝，又是把周叔喊來掌勺，奇怪的地方連成串了。錢海棠倒要看看今晚來的是什麽人物，值得馮曼莉這麽大費周章。



她正和周叔說着話，大門外門鈴響起來。



客人來了。



馮曼莉率先迎出去，客廳裏一陣寒暄之聲，聽着來人與她很是相熟。



錢海棠蹲在廚房裏，撿提前腌着的糖漬小番茄吃，周叔把她幾次三番伸進碗裏的爪子拍掉：



“你還不出去打招呼？客人都來了，別在我這搗亂，全給你吃完了我待會上什麽？”



錢海棠眼皮都不帶擡的，“我不去，又不是我請的客人，誰請的誰招待。”



話剛說完，馮曼莉就在客廳喊她了，周叔笑道：“看樣由不得你啊。”



錢海棠撇撇嘴，不情不願地離開了廚房。



沒一會功夫客廳已經站滿了人，錢海星竟然戴了頂烏漆嘛黑的假發，被馮曼莉拉着叫人，穿得也規規矩矩，一看就知道是誰的手筆。



“這是你杜娟阿姨。”



錢海星兩只手握在身前，滿臉乖孩子的拘謹模樣，“杜阿姨好。”



錢父則在旁和另一個中年男人笑着握手，難得露出謙遜甚至帶了些讨好的姿态。錢海棠頗為意外，能被她爹瞧得上的人不多，更別說讨好了。



這兩人按理說她都沒見過，不知道她爹媽是哪門子的朋友。



馮曼莉轉頭看她呆呆的站着，趕緊招手讓她過來，“快來見見你杜阿姨，小時候你還上人家家裏玩過呢，還記得嗎？”



穿着一身米咖色套裝的溫柔婦人拉住錢海棠的手，并沒有上下打量她，只含笑看着她的眼睛，溫聲道：“棠棠也長大了呀，真好。小時候見到我就往我懷裏撲，還是這麽可愛。”



錢海棠愣了愣，從她回來到現在，見到她的人裏不是談論她在加拿大的事業就是誇贊她的外貌，唯獨這個杜阿姨念的是她小時候的事，讓人不自覺對她生出些親切感。



“阿姨好。”她也老老實實道，“小時候的事我有點不記得了，不好意思。”



“這有什麽的，小孩子都是不記事的，以後咱們兩家常來往。”



錢海棠以為就是客套話，笑着點點頭應下，馮曼莉拉着她介紹了錢父身邊姓季的叔叔，幾人終于在客廳沙發上落了座。



杜娟一坐下便先跟馮曼莉道歉，“實在不好意思，我家那孩子今天原本都說好請假回來的，結果科裏突然要他回去，說他的一個病人今天情況有點不太好，因為一直是他負責的，別人不了解情況，只能先過去看看，晚點再過來。”



馮曼莉聽了趕緊道：“咱們這都是小事，醫院裏的都是大事，治病救人重要。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家是世代積德的，多少人感恩你們呢。”



錢海棠心裏覺得馮曼莉這話太誇張，捧人的目的性過強了，她聽得一身雞皮疙瘩。不過也聽出來許多有效信息：



除了知道這個季家應該是幾代人都乾醫生外，錢海棠也明白了今晚這所謂的“接風宴”真實目的。



根本就是鴻門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