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對峙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答案卻截然不同，錢海棠就坐在季柏寧對面，兩家人的目光在他倆臉上轉過來轉過去，都帶着不言說的笑意。唯獨錢海棠坐如針氈，她瞥了眼季柏寧，他倒是淡定。



剛剛在門外她對他說初次見面，他也沒反駁，明明認出來了還裝第一次見...錢海棠在童年回憶裏搜尋了一圈這個人，實在記不起什麽時候和他玩過，索性放棄。



馮曼莉笑道：“我家閨女腦子不好使，不像柏寧，當醫生的腦子都好，從小學習名列前茅，我記得杜娟說他小時候連跳了三四級是吧？”



杜娟語氣上努力謙虛了，但話裏掩飾不住的驕傲：“小時候怕他和同級小孩年紀差太多不合群，沒敢跳太多級，小學初中跳了兩級，後面考進紅醫班本博連讀，确實也比其他人畢業早些。”



錢海棠在心裏震驚，這不是妥妥的天才兒童嗎？怪不得年紀輕輕成了醫院骨乾，醫科本博一體畢業，季柏寧沒禿頭可真是個奇跡啊！




她瞬間對季柏寧在門口時把她當白癡的行為表示理解，她要是從小跳着級上學，進大學一步到博士學位，她看誰都會把“你是白癡”寫臉上，比起來季柏寧已經算夠謙虛的了。



馮曼莉捧人的功夫向來厲害，把杜娟哄得喜笑顏開，杜娟也沒忘了錢海棠，畢竟誇孩子都是相互的，我誇誇你孩子，你也得誇誇我的，有來有往，算是當媽的約定俗成的規矩。



“我家這個也就讀書厲害點，家裏又乾這個的，只能當醫生了。”杜娟轉過臉來笑着看錢海棠道：“還是棠棠好，有能力又有主見，不靠家裏自己就在國外把公司創建起來了，有你父親白手起家的魄力。”



一邊錢海星正喝着水呢，差點沒憋住噴出來，被錢海棠在桌子底下一腳踩回去了，面上笑得乖巧：“阿姨過獎了，還是柏寧哥更厲害。”



季柏寧聽到“柏寧哥”這個稱呼，拿筷子的手一停頓。



其他人倒沒什麽反應，季柏寧比錢海棠大四歲，她上小學的時候他已經跳了一級上初中了，本來就該叫哥。



杜娟和馮曼莉看着兩個人，然後相視一笑，馮曼莉看季柏寧自是不必說，怎麽看怎麽滿意。杜娟看錢海棠也越看越喜歡，她越過馮曼莉握住錢海棠的手：“多懂事的小女孩啊，我從年輕就饞個姑娘，可惜自己生的是個小子。”



馮曼莉這個捧哏趕緊跟上：“生兒生女都好，這倆孩子不都優秀着嘛。”



杜娟笑道：“是說呢，多般配啊。”



錢海棠笑不出來了。般配，般配啥啊？



要不是馮曼莉把她吹成海外女企業家，人家未必會同意自己的天才兒子和自己相親，她媽這是連坑帶騙地把她推銷出去。以後稀裏糊塗的結婚進門，人家才發現貨不對板，不得恨死他們一家？



更何況，她是不會結婚的。與其将錯就錯，不如及時止損。



錢海棠放下筷子，“阿姨，柏寧哥太優秀了，和我肯定是不配的，而且我未來幾年沒有回國工作的想法，所以也沒有結婚計劃。”



這話說完，餐桌上安靜了一瞬。



馮曼莉早知道她會說這話，連理都沒理她，擺出一副孩子頑皮她無可奈何的慈母笑對杜娟道：



“現在的小孩都這樣，被網上鼓吹的那些不婚不育的視頻洗腦了。我家姑娘就是把事業看得太重了，畢竟加拿大那邊的公司是她自己做起來的，我和她爸一點力沒出，這幾年為了給我倆證明自己，可拼命了。”



杜娟聽出她的言下之意，不僅沒怪罪錢海棠的唐突，反而投來的目光更欣賞了，“女孩子自己在外打拼是不容易，棠棠這也年輕嘛，忙事業應該的。哎，我家孩子就是被工作拖累了，都說成家立業，我現在就盼着他成家了！”



“可不是嘛，兒女都不省心，可不得咱們當媽的多操心。”



兩人說着又把着手感慨去了，這是一點沒把錢海棠的話聽進去。對面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季父倒是趁這個間隙開口詢問：“棠棠也快三十歲了吧？”



錢海棠點點頭，“嗯，二十九了。”



季父臉色嚴肅了些，“男人三十歲是拼事業的時候，女人可不行啊，馬上過了最佳生育年齡，三十往上再生育風險都是逐年上升的。那些産後并發症嚴重的基本都集中在三十五左右，你可不能再拖了。”



怎麽這就到催生上了...錢海棠打哈哈道：“這不是離三十五還有五六年嘛...”



錢父一聽頓時也皺着眉道：“你以為還早？結婚不需要時間？等定下來都三十多了，你難道卡着三十五的點要孩子不成？早晚了！”



季父語重心長，“棠棠也別嫌我這個外人多說話，叔叔在醫院裏待了半輩子，見了不少高齡産婦生育。我知道你們年輕人都推崇晚婚晚育，但那是對女孩不負責的，叔叔是不想你以後受罪。”



錢父附和點頭，“聽你季叔叔的，人家是多少年的醫生了，都是為你好的話。”



都說父愛如山，這一下兩座“為你好”的大山壓下來，錢海棠是反駁都不知道怎麽反駁。她要是再年輕個三四歲，絕對當場舌燦蓮花地駁回去，再沒理也能一句不關你事走遍天下。但現在的她已經懶得做無謂争執，各自成長的年代都不同，本來就做不到求同存異的事，各說各的理、誰也聽不進誰的話，到最後除了吵得臉紅脖子粗不歡而散沒有任何意義。



年歲漸長，講道理已經成了一件消耗能量的事，更何況和不講道理的外人講道理，不如笑着點點頭算了。



她剛要重新扯個乖巧溫順的笑臉，說句“謝謝叔叔我知道了”，好趕緊結束這場催生話題。她怎麽都沒想到，季柏寧會在這個時候說話。



“現在已經不是默認女人都會生育的年代了，她既然沒有結婚計劃，想必也不會有生育計劃。”



他淡淡開口，說完喝了一口手邊玻璃杯中的水，似是聽到此處随口發表的無心之言。



要只聽前半句，錢海棠都快以為他是幫自己解圍了，可後面兩句她怎麽聽怎麽不對味，總覺得他在冷嘲熱諷，或者把矛頭重新引向她。



難不成因為在這場半推半就的相親宴上，她公然發表不婚言論，間接冒犯到他所以不爽了？



小心眼。錢海棠又給他貼了個标簽，看向他不冷不熱地開口問：“我是說了沒有結婚計劃，但季醫生也不用直接替我決定不生育吧？”



稱呼立馬從柏寧哥變成季醫生了，季柏寧平靜地看回來，語氣也換成最标準的醫生口吻，不帶感情問道：



“靠精子庫供精的輔助生殖技術根據現行法規只提供給合法夫妻，單身女性不在允許範圍之內。你既然沒有結婚計劃，我應該可以直接認為你沒有生育計劃，或者你有什麽別的計劃嗎？”



他就差把未婚先孕直接在餐桌上說出來了，錢海棠咬牙切齒地看着他，“謝謝關心，我有計劃也會在加拿大合法推進，不走國內法律。”



季柏寧點點頭，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竟瞬間又和她站到同一陣營了，“确實可以，不過跨國手續比較麻煩，如果有計劃可以早準備。”



錢海棠簡直氣死了，恨不得把他旁邊那杯水直接潑在他那張道貌岸然的臉上！盯着季柏寧看了半天，最終錢海棠還是忍下了這口氣。



感謝你長了張帥臉吧！可惡。



經此一遭季父和錢父已經懶得理他倆了，又湊到一塊聊別的去了。錢海棠被季柏寧搞得沒胃口，腦子裏正盤算着再找個什麽借口去廚房待着，季柏寧手邊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神色一凝接起來，那邊似乎語速極快地說了什麽，他只說句“我馬上回去”就挂了電話起身：



“抱歉，醫院那邊有事，需要我回去一趟，失禮了。”



說完也沒等其他人說話，竟然徑直快步離了席。錢海棠樂了，都省得她找借口。



馮曼莉顯然沒想到季柏寧完全不顧禮節，撂下一句話就走了，本來她還想接着讓錢海棠出去送送他，兩人再接觸接觸，結果季柏寧壓根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一時間錢父臉上也太不好看，季父趕緊出面解釋道：“實在不好意思，應該是先前動脈瘤破裂的患者又出現了血栓症狀，他本來是處理過再過來的，看樣子是藥效沒起作用，得立刻再進行一次手術把血栓取出來，否則患者可能永久偏癱，耽誤不了太多時間，這才着急走了。”



馮曼莉和錢父一聽永久偏癱，即便是不曾相識的陌生人，也能明白這件事對一個人的人生會造成多嚴重的毀滅性打擊。于是也能體量季柏寧的失禮了，紛紛表示理解。



既然季柏寧已經離開，杜娟和季父吃過飯後也沒再久留，又表達了一番歉意離開了。錢家人一路送到院門外，看着他們的車駛離了主道才轉身回家。



從人走後錢海棠就挂了臉，回到家一聲沒吭往二樓走回自己的房間。樓下還時不時傳來錢父對着馮曼莉指責她的聲音：



“你聽聽剛在桌上她都胡說八道什麽，真以為飯局上誇她兩句就以為自己是女企業家了？人家看的是咱們家的家底！看好的是錢家培養出來的女兒，以後繼承錢家的家業...”



又來了，這些話她從小聽到大，一旦她有什麽自己的成就，錢父就會拿家業家産打壓她，只有繼承這一切、順從他的意願，她才是真正有價值的。



錢海棠嘆了口氣，她必須得趕緊回加拿大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