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3 計劃

溫市銘正醫院，神經外科接待室。



“你母親去年3月做的伽瑪刀，術前MRI顯示橋腦海綿狀血管瘤，直徑1.2公分，伴有陳舊性出血。這種位置開顱風險太大，伽瑪刀是最佳選擇。”



陳主任是銘正神外目前治療血管瘤經驗最豐富的專家，可以說放眼整個溫市，都很難再找到技術比他更純熟的醫生，他的判斷一定是基于患者情況下的綜合考量。



這些話是來的路上季柏寧跟錢海棠介紹的，在到達醫院前，錢海棠已經在他的講解下對這個病有了基礎的了解，也對陳主任很信任。但眼下真坐在接待室裏聽到這些晦澀的醫療名詞，錢海棠還是感到十分茫然。



“既然是瘤的話，不完全切除後續複發的可能性會更高嗎？”




這是選擇保守治療的家屬經常擔心的問題，陳主任解釋道：“病變位置離腦乾太近了，綜合風險遠高于複發風險。雖然沒有開顱切除，但現在立體定向技術很成熟了。”



錢海棠坐得拘謹，兩只手局促地交叉在膝蓋上。陳主任已經解釋了許多，她再多問難免顯得像質疑人家的專業判斷。尤其是季柏寧來時也說過，陳主任算他半個老師，手術經驗豐富。當着他的面，錢海棠措了措辭還是不好追問太多。



“術後半年複查的MRI在這裏，你看，”季柏寧坐在她旁邊，側身過來将平板上調出的影像指給她看，“病竈在這裏，橋腦部位。”



錢海棠盯着那片灰白色的影子，乾澀地“嗯”了聲，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季柏寧切換到另一張影像，同樣的位置，那個灰白色的團塊已經沒有那麽亮了，邊緣也更為模糊，像是被橡皮擦過暈染的鉛筆痕。



“這是術後半年的，病竈信號強度也明顯下降，是伽瑪刀的射線起效了，異常血管在慢慢閉塞。”



說完他停頓了一下，“大概...像一個會滲水的血管團，慢慢被封住了，已經可以正常輸送血液。”



錢海棠小小地松了口氣，有了影像圖片，哪怕她不懂那些醫學術語，也能直觀地看見好轉，她暫時放心下來，感激地看了季柏寧一眼。



陳主任坐在他們對面的沙發，眼神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笑着開口補充：“海綿狀血管瘤伽瑪刀術後的五年再出血率不到5%。只要血壓控制好、情緒穩定，大概率不會複發。”



錢海棠這才完全放心下來，但那句“情緒穩定”讓她心裏十分愧疚。她這趟回國沒少氣馮曼莉，大吵一架以後還跑出去兩天，臨走前都沒打招呼...



季柏寧察覺到她情緒低落，以為她還在擔憂，猶豫了一下低聲安慰她道：



“阿姨恢複的很好，不用太擔心。”



他身處醫院，每天面對家屬的眼淚，安慰人的話卻總是說不出口。醫生這個職業能給予病患與家屬的，只有專業的醫學判斷建議，和一句盡力而為。世事無常，人的身體情況時時刻刻在變化，沒有百分之百的可控。他不能為了好心安慰粉飾太平，出于責任，也出于自保。



所以就連“不用擔心”這種話，季柏寧都很少去說。但凡進了醫院的人，怎麽可能不去擔心，區區一句話而已，收效甚微，還不如不說。



本以為錢海棠聽過就當聽過了，不會有什麽特別的反應，但她卻揚起臉來對他笑了笑。



“連你也這麽說，那我就放心了。”



季柏寧有大概兩秒的停滞，才點點頭道：“我陪你去取藥。”



錢海棠善于察言觀色，她早就發現陳主任像是欲言又止有話想對季柏寧說的樣子，笑道：“我自己去就行，取完還想跟我媽通個電話，一會我在大廳等你。”



說完她已經跟陳主任道了謝，先行離開了接待室。



“還看呢，姑娘看着挺聰明的，能迷路走丢了？你家醫院也沒那麽大。”



季柏寧從門玻璃外遠去的背影上收回視線，回頭看到陳主任一臉揶揄，大笑着拍拍他：“不容易啊，為師也算見證了一次鐵樹開花。”



季柏寧坐回到剛剛錢海棠的位置，喝了口早就涼掉的茶水，“沒有，家裏人的關系，碰巧在銘正做的手術，我能幫就幫了。”



“啧啧啧，不對吧？親戚朋友幫忙，你頂多把我推出去借個關系，看你剛剛又是在旁邊當翻譯又是安慰的，真當我年紀大了眼盲心瞎了？”



“家逢變故，理當如此。”他垂下眼簾，淡淡道。



陳主任看他還在裝，也裝模作樣地感慨道：“哎呀，錢家人倒是實在，不枉這麽些年過去又找到你家的關系，叫我給做了場手術，不然怎麽會舍得把自己的寶貝女兒介紹給塊木頭。”



季柏寧這才擡眼看他，“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我和你爸關系鐵呗。”



“...”被當面拆穿，季柏寧只好默認，想來陳主任留下他也沒什麽正事了，無非就是調侃一番，他起身道：“沒什麽別的事我先走了。”



陳主任看着他長大的，對這小子脾性一清二楚，知道孩子這是害羞了，更覺得稀罕，恨不得追着逗他：“這就等不及追姑娘去了？人家不是說了嗎，還得和她媽打會電話，你早過去乾嗎？和師父再聊會呗。”



季柏寧向來沒什麽表情的臉難得有了些變化，皺了皺眉道：“如果小時候教我在橘子皮上縫針都能算師父的話，實驗白鼠也算我師父。”



說完他就打開門出去了，氣得陳主任罵人的字卡嗓子眼裏不上不下，“...小沒良心的。”



沒想到門又從外面打開了，季柏寧拉着門把手，面無表情補了一句：“以後她要是和母親一塊來複診...你不要亂說。”



陳主任立馬由怒轉樂，笑嘻嘻抱臂道：“你叫我一聲師父我就答應。”



“砰”得一聲門重新關了。



*



而錢海棠那邊想給馮曼莉打電話，想了想最後只給錢海星打了個電話，話裏話外試探了一下，發現弟弟真的不知道母親做過手術的事。



家裏父母也一切照舊，看樣是故意不接她的電話，不知道為什麽醫院的電話也不接。錢海棠只跟弟弟說了暫時不回加拿大，讓他先不要聲張。



取了藥以後護士又再三叮囑，一定要帶病人來按時複查，錢海棠直接約了明天，不管馮曼莉到底出于什麽原因，她綁也得給人綁來。



回到大廳時，季柏寧已經站在大門旁的落地窗前等她。



她一上午腦子亂糟糟地，都沒注意他今天的穿着和家宴那日很是不同，裏襯是一件灰色毛衣，外套卻配了件不同灰度的夾克，一眼看上去就是不搭的。頭發沒有吹，垂順地擋住了上半眉眼，後腦勺的頭發有幾根不太服帖的反翹。



不過他長得高，身型又勻稱修長，哪怕穿的衣服出點小錯也可以忽略不計，逆着窗外的陽光遠遠地看過去，依舊十分養眼。



算起來，從她在機場給季柏寧打電話，到坐上他的車，中間只過了半小時。錢海棠忍不住去想他匆忙從家裏趕來接她的樣子，明明就在前天，她還果決地拒絕了他周末的邀約。



陰差陽錯，今天兩人還是如期見面了。



錢海棠走上前去，季柏寧也看見了她，迎上來。



“拿到藥了？”



“嗯，都拿好了。”



“好，我送你回去。”



“等等，”錢海棠叫住就要往外走的季柏寧，沖他笑了笑問道：“那個，原本周六要一起吃飯的計劃，還能繼續推進嗎？”



季柏寧反應過來她指的是什麽，有些意外地點點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