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4 故意

因為是錢海棠請客，她挑了一家環境雅致安靜的bistro。



店裏人不多，兩人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錢海棠也不知道對方的口味，只點了自己想吃的；北非蛋，布拉塔火腿沙拉，和一杯橙汁。而季柏寧只看了一眼菜單，說和她吃一樣的就好。



“你要是也想吃我這份，我們可以一起吃，再點些別的。”



季柏寧順從道：“好，那你點別的想吃的吧。”



于是最後還是錢海棠自己點了菜，加了一份海鮮意面和牛肋條，全是她喜歡吃的。問季柏寧有什麽忌口也沒有，錢海棠懷疑是自己餐廳選錯了，“你是不喜歡西餐嗎？”




季柏寧給她一坐下就喝空了的杯子裏重新倒滿水，“沒有，喜歡。”



“那是更喜歡中餐？早知道我訂別的餐廳了。”



“也喜歡，這裏挺好的。”



“你真的沒忌口？吃不了的話現在還可以換，別遷就我。”



季柏寧略帶了些微笑，看着她的眼睛認真道：“真的沒有。”



印象裏，這好像是錢海棠第一次看見他笑，奇怪的是，平時看上去不近人情的這張臉，只是唇角帶了點弧度，竟頓時顯得溫柔了起來。



錢海棠愣了愣神，她不是沒見過好看的人，相反，她見過太多美女帥哥，無論是在加拿大她拍攝過的那些金發碧眼的模特，還是跟着孟夏接觸到的藝人明星，每一個單拎出來按理說外貿條件都比季柏寧要優越。



錢海棠卻唯獨在他笑起來時莫名心跳一滞。



也許是因為好看的人都太過清楚自己好看，比如秦蔚那種人，錢海棠一舉起相機，他就已經習慣性地亮出更好看的那半邊臉。每條面部肌肉都可以精準控制，定格在最迷人表情上，堪稱完美。即便秦蔚沒整過容，錢海棠還是覺得這種好看太過匠氣。



男人美而不自知的氣質，才是外貌的點睛之筆。



“那就好。”她不願承認季柏寧長在自己的審美上，低頭裝作口渴，又急匆匆喝完了季柏寧剛給她倒過的水。



“你很渴嗎？”看她放下空杯子，季柏寧又重新給她倒滿。



“呃，可能剛剛在醫院太緊張，又說了太多話。”



于是在季柏寧的“關照”下，錢海棠又喝了一大杯水，等到菜上齊險些吃不下。幸好食物可口，她點的這幾道菜味道不錯，勉強咽了幾口又開胃了。



兩人吃起飯來相對無言，她拿不準是不是醫學世家出來的孩子都被教得食不言寝不語，還是壓根和她沒話說。過去二十幾年裏，錢海棠對自己的定位一直是社交場合裏相對健談的人，面對季柏寧卻好端端得變成了啞巴。



她想不到像季柏寧這樣從小到大都是人中龍鳳的天才，私下裏會閑聊什麽。更怕自己一開口露怯，被他在心裏嘲笑愚蠢。



錢海棠自嘲地想，只是和人家吃頓飯就這麽如臨大敵，馮曼莉竟還要她和季柏寧談婚論嫁，光是想想就覺得荒謬。



因為喝了好幾杯水，錢海棠吃得不算多，季柏寧倒是看起來胃口不錯，的确對西餐接受度良好。



“你看着長得還挺講究的，沒想到吃東西完全不挑食，因為是醫生所以比較注重營養均衡？”



季柏寧放下手裏的叉子，“倒沒有特別注意，忙起來的時候科室裏會一起點外賣，有什麽吃什麽習慣了。”



“哦...”話一旦起了頭，錢海棠就只能硬着頭皮繼續和他聊下去，想了想問道：“神經外科很忙吧？感覺你一直在做手術。”



“是忙了些，不過也習慣了。”



“啊...真辛苦啊。”她其實壓根不關心季柏寧忙不忙，有意引導道：“那為什麽不在銘正當醫生呢？自家的醫院，應該能輕松些吧？”



前面的問題都是錢海棠問了，他便順着回答，唯獨問到這個問題，季柏寧看着她笑了笑，“應該，和你沒有選擇留在家裏，而是去加拿大工作差不多吧？”



又笑...錢海棠移開目光，她是存了點挖季家八卦的心，不過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呗，扯她身上做什麽。她想做的工作和家裏做的業務南轅北轍，季家不一樣，醫學世家開醫院，當醫生的，在哪個醫院乾不是乾。



既然他不想多說自己的事，錢海棠識趣地直奔這頓飯的主題：“今天真是謝謝你季醫生，陪我走這一趟又找陳主任幫忙。”



季柏寧也沒追問，“你母親本來就是在銘正做的手術，你自己去陳主任他也會給你解答的，我沒幫上什麽。”



很客氣，不過似乎也有點撇清關系的意思，錢海棠心領神會，理所應當理解為季柏寧也不想這件事被兩家人知道，于是她附和點頭道：“那我們就不跟兩邊長輩多說了，跟我媽就說...我接到電話以後自己去的銘正找了陳主任，免得她知道我找你幫忙又想歪了。”



意識到她是在撇清關系，季柏寧有些錯愕，“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你大周六得為了我們家的事跑這一趟，按理說我家應該鄭重些登門道謝的，不過都是為了避免麻煩嘛，我爸媽雖然不知道，但我肯定是感謝你的，真的！”



“...”



錢海棠看他不說話，以為季柏寧是因為提起家裏，聯想到了他們還是相親的關系，有些尴尬，于是換了副更誠懇的語氣帶着歉意道：



“還有相親的事也實在抱歉，季醫生，你這麽優秀的人我肯定是配不上的，想來也是我們家高攀，我父母才希望促成此事，假借家宴把你們一家都請來做客，給你這個大忙人添麻煩了，抱歉。”



季柏寧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言重了，你不必道歉。”



錢海棠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該說的話說完了，該謝的也謝了，氣氛恰到好處地落在一個可以體面收尾的位置。她叫來服務員結賬，結果季柏寧先她一步遞了卡過去，服務員也會看眼色，知道這桌客人彼此不熟，約定俗成似的接了男方的卡刷。



“說好了這頓我請的，本來就欠你人情了，現在又欠了頓飯。”



服務員刷完卡遞回給他，季柏寧已經先行起身，将椅子歸于原位，他淡淡道了一句，“以後有機會再還吧。”



“...好。”



錢海棠嘴上答應，心裏卻實在想不出以後還有什麽機會，除了道謝道歉，他們好像不會再有什麽理由約飯了。



午後的風急了許多，吹得街邊的梧桐樹沙沙作響。季柏寧的車就停在路邊的車位上，他走到駕駛座門前，轉過身看着她。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這兒離我家不遠，我走回去就行。”



季柏寧看她避之不及的樣子，嘆氣道：“你的行李還在車上，确定要走回去嗎？”



“呃，”錢海棠徹底忘記自己今天是去機場來着，雖然只有一個行李箱但又大又重，拒絕他再打車難免顯得矯情，她只好笑了笑道：“那就麻煩季醫生好人做到底了。”



重新坐回車上，季柏寧的車載導航還有錢海棠家的記錄，他直接選上發動了車子。梧桐大道兩旁三三兩兩的路人，這條路段限速很低，緩緩地開着欣賞沿路風景也很不錯，午後的陽光正好。



只可惜車裏的人異常沉默，錢海棠不是話少的人，尤其怕社交場合下無人說話的尴尬，于是硬着頭皮想了半天話題道：



“之前我媽說咱倆小時候一塊玩過，真的假的，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季柏寧開車很專注，目視前方并沒有因為她的話側目，聞言道：“因為确實沒有一起玩過。”



“我就說嘛，肯定是我媽瞎說的。”錢海棠松了口氣，要是真小時候關系很好，長大就忘沒影了，也太沒良心了，她繼續感慨，“感覺你小時候肯定是那種埋頭苦學的三好學生，我小時候不學無術，三天兩頭闖禍，老師都喊我鬼見愁，你怎麽可能跟我玩？就是我想拉着你玩，杜娟阿姨估計也不會同意吧，怕我把你帶壞了哈哈...”



她自顧自說着，餘光偷偷瞟季柏寧，結果發現就自己在乾巴巴地笑，他簡直無動于衷。一般別人拉你回憶童年，多多少少也得附和着笑兩下吧，季柏寧真就一點表情都沒有，看上去還有點不情不願。



“是沒有一起玩過，但我認識你。”



拜托，這話讓她怎麽接啊？錢海棠現在覺得季柏寧就是全世界最難聊的人，她好不容易引到童年回憶上，他怎麽還在抓着自己沒認出他來的事不放...



“哈哈...我還以為家宴上你開玩笑呢...你還真都記得啊？”



“嗯。”季柏寧終于側頭看了她一眼，“可能的确因為腦子好吧。”



“...”



那不就是說她腦子不好嗎！？



*



終于駛入錢家所在的小區，錢海棠恨不得立馬跳車，好離開這個尴尬無比的密閉環境，“停小區門口就行，別進去了，萬一被我媽看見肯定又要拉着你說話。”



季柏寧沒說話，直接把車開進了小區，熟門熟路地停在了錢海棠家門口。



“...季醫生真是太客氣了。”



季柏寧打開車門，“不客氣，我幫你拿行李。”



後車廂蓋不緊不慢地緩緩打開，錢海棠一會看看周圍小道，一會看看自家院子，生怕馮曼莉或者錢海星從哪冒出來，明明在家門口卻生出一種做賊心虛的感覺。等到季柏寧終于把她的行李箱搬下來，錢海棠趕緊道謝：



“謝謝季醫生，今天真是太麻煩你了，雖然是周末但你應該也挺忙的吧，快回去吧。”



察覺到她語速都變快了，季柏寧知道這是在趕着他走。



“不忙。”



“什麽？”錢海棠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季柏寧往她身後錢家的院子裏看去，嘴上答她道：“我是說，我今天沒什麽事。”



天啊，怎麽會有這麽不會看眼色的人...難不成還要邀請他請進門喝茶，他就不怕馮曼莉當場抓了他當女婿嗎？



“你媽來了。”



“別開玩笑了，快回去吧。”



“我是說真的。”季柏寧突然眼神越過她去，笑得知書達理，“阿姨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