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5 理智

季柏寧安靜的看着她，日光從紗簾後面透進來，拉長兩人對峙的影子。



“是我說錯話了。”他的聲音輕了一些，“我道歉。”



還沒等錢海棠原諒他，季柏寧的後一句話又跟上來：



“但你在偷換概念，邏輯也說不通。”



錢海棠眉梢一挑，那股剛壓下去的火氣又冒了上來，“我怎麽偷換概念了？”




“你自己也說了，他幫你的目的暫且不談。”季柏寧擡起頭，眼中是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平靜，甚至可以稱得上冷漠，“不談目的，只談結果和大環境。結果就是他給你資源，你欠他人情，而這個人情現在變成了他拿來要求你做工作之外事情的理由。”



錢海棠的指甲掐進掌心裏，疼痛讓她的思緒清明了幾分，卻依舊消弭不了季柏寧的話帶給她的恥辱感。



“所以你覺得，如果兩天後我去找他，就算我默認可以用工作之外的東西來交換？”



“我沒說你默認了。”季柏寧的語氣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剖開她試圖維持的體面，“但他在這樣默認，而你沒有拒絕。”



錢海棠緊咬下唇，秦蔚約她吃飯、約她去海島、在她樓下等她、說那些暧昧不清的話...她的确從來沒有正面拒絕過。她告訴自己那是因為授權捏在他手裏，她不得不應付。



但她內心深處不拒絕的另一個原因，是她享受那份被秦蔚追求的感覺，她可以輕易區分這是單純對秦蔚的好感，還是秦蔚影帝的身份帶來的虛榮。



窗外的光線太亮了，亮得她眼睛發酸，把她的不堪照得太過清楚。



季柏寧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原本即将爆發的火山突然冷卻了下來，他也清醒過來，惹得錢海棠對自己厭煩，是他最不願意造成的事。



而繼續留在這裏，他知道自己說不出什麽能挽回她好感的話，只會加重她的不适，不如及時止損。



他垂下眼，重新開口。



“我剛才的話，說重了。”他的聲音輕了一些，但依然帶着那種不容回避的質地，“我道歉。”



錢海棠沒有應聲，她希望季柏寧只是單純的吃醋，所以口不擇言說出傷人的話，他們可以像情侶一樣，吵一場純粹情緒化的架。可他是季柏寧，那個永遠在正确時間說正确話做正确事的天才，連道歉都道得讓人沒辦法真正原諒他，因為他的道歉後面永遠跟着“但是”，逼得她不得不反複自省，然後在他的強大邏輯理性下甘拜下風。



她深吸了一口氣，她心服了，嘴上卻依舊不服：“你不理解我的處境，我不怪你，但我不需要你來審判我。”



“我沒有審判你。”



“你每句話都在審判我。”錢海棠已經平靜下來，問他道：“季醫生，我真心求教，如果你手裏有一個關系到整個科室未來一年經費的項目，對方對你有想法，但一直沒明說，只是不斷地請你吃飯、找你聊天、在你樓下等你，你會怎麽做？你會立刻翻臉說‘對不起我對你沒意思，這個項目我不要了’嗎？”



“你不會。”錢海棠替他說出了答案，“因為你不能拿自己的行為準則決定整個團隊的利益，犧牲同僚的生計。你可以為了自己的原則放棄個人事業追求，但你拿什麽對你的下屬交代？”



公寓樓的隔音不算好，客廳裏安靜得能聽見牆壁裏水管流動的聲音，大概是隔壁在用水。季柏寧思索片刻，答她道：



“那麽這個機會，就不是我的團隊等待的機會。”



然後，他說了這樣一句話，“而我會為他們創造更好的機會。”



錢海棠怔了一下，随即扯了個算不上認同的笑，“很勵志，很理想化，不愧是你。”



這句話之後，兩個人都沒有再開口。他們都清楚，這次吵架已經結束了，且沒有什麽好結果。遠赴加拿大來見她後急轉直上的關系，因為這場吵架也倒退回了客氣疏離。



季柏寧拿起沙發上的外套，“時間不早了，我先去酒店辦入住，你休息吧。”



原本說好要一起去，不過既然他這麽說了，錢海棠順勢應下來，“好。”



“晚上，”季柏寧試探道：“一起吃飯嗎？”



錢海棠點了點頭，但第二個“好”字沒有說出口。



門關上了，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錢海棠在原地站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想哭還是想笑，只是覺得胸口堵得慌。接連幾天被秦蔚以授權的事作為由頭折騰，本就已經身心俱疲，而和季柏寧的這場吵架，更是消耗掉了她的全部元氣。



她蹲在地上，反複地想着季柏寧說的每一句話，想找到一個能如果時間倒退回剛剛，肯定能吵嬴他的論點。可越想越發現，那些自以為無懈可擊的道理，在預演中的季柏寧面前，都不堪一擊。



也許，她真的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手機在此刻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是秦蔚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



“想通了就別等兩天後，明天一起去海島。”



錢海棠盯着這條消息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把手機扣在地板上，整個人蜷縮在窗邊，看着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光。多倫多的黃昏很短，短到還沒來得及多看一會夕陽，藍調的夜色就已經鋪天蓋地席卷視線。



季柏寧的話和秦蔚的話翻來覆去地攪在一起，手機又亮了一下，她以為是秦蔚，是季柏寧發來的消息。



“晚餐想吃什麽？我定位子。”



語氣平常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錢海棠盯着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删掉，反複了好幾次，最後回到：“抱歉，我沒胃口，失約了。”



夜色徹底沉了下來，錢海棠從地板上站起來，腿麻得她踉跄了一下，扶着窗臺站穩。她打開燈，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整個客廳，也照亮了茶幾上那本被季柏寧翻過的攝影集。



她走過去，把那本攝影集合上，手指摩挲過封面，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她最初做攝影是為了什麽？



不是為了拿授權，不是為了讨好品牌，不是為了在父母面前證明自己。是因為她喜歡那個透過取景框看世界的方式——把混亂的、無序的、讓人喘不過氣的現實，框進一個小小的方框裏，然後按下快門，把它變成可以被珍藏、被講述、被安靜注視的東西。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離那個最初的自己越來越遠了？



她想了很久，久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了好幾次。然後她打開了周若若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周六的安排全部取消，我不去見秦蔚了。”



發完之後，她又補了一句：“授權的事，再想辦法吧。”



不是季柏寧看輕了她。



是她差點看輕了自己。



窗外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雨，雨點打在陽臺的鐵欄杆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錢海棠走到陽臺上，看着雨幕裏模糊的街燈，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時候，手機又亮了一下。



是季柏寧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明天見。”



她握着手機，然後在黑暗中打了一行字，發出去之後就把手機扣在了枕邊。



“明天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