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7 領證



“一會兒出去，要不要直接去辦結婚登記？”



話說出口的瞬間，錢海棠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機艙裏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空乘在廣播裏催促。季柏寧沒有立刻說話，他看了她兩秒，然後彎腰把她的背包帶子整了整。



“走吧。”他說，“先出去。”




落地、過關、取行李。一系列動作在兩個沉默的人之間機械地完成。溫市的清晨涼飕飕的，錢海棠走出到達大廳的時候縮了縮脖子，季柏寧把外套脫下來遞給她，她沒接。



“不用。”她說。



季柏寧也沒強求，把外套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現在七點十分，”他說，語氣平靜，“民政局八點開門。”



錢海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過來，他查過了。附近哪有民政局、幾點開門，難怪剛剛見他一直在看手機。



“那先去吃早飯？”錢海棠問。



“先去吧，到了再說。”



他說完就拉着行李箱往前走，錢海棠跟上去，上了出租，和司機報了地址。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沉默的兩人一眼，心裏便有了數——趕着去離婚的小兩口。



到民政局門口的時候，七點四十五。



灰色的鐵門關着，門口的臺階上落了幾片枯葉，整條街都安安靜靜的。溫市的秋天比多倫多來得晚一些，晨風裏帶着桂花的甜味。



季柏寧把行李箱停在路邊，站在她旁邊。兩個人都沒有坐下，就那樣站着等。街上偶爾晨練的老人經過，好奇地看他們一眼。大清早的，拖着一堆行李站在民政局門口，确實有點奇怪。



等了大概十分鐘，錢海棠忽然開口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太沖動了？”



她覺得季柏寧雖然沒說什麽，但從下飛機一句話沒多問直接陪她來到了這裏，就算是陪着她胡鬧，已經到了這一步，他總該說點什麽才是。



“是。”他說。



季柏寧的回答讓她意外了，錢海棠轉過頭皺眉看他，他站在她左手邊，微微仰着頭看着民政局門口那面褪色的牌匾，表情一樣不算輕松。



“那你還來？”她問，“不攔我？”



季柏寧沉默了幾秒。



“嗯，現在還有時間，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他平靜地看着她，“結婚手續辦完，以後要是後悔，起碼在國內的環境裏，男人和女人的沉沒成本并不對等。”



他不想她是吃虧的那一方，但很顯然，錢海棠接下來的話，看樣是誤會了他的意思。



“你是不是需要…”她躊躇開口，“需要做一下婚前協議什麽的？”



季柏寧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就是財産公證那種，”都到這一步了，錢海棠覺得還是把話說明白得好，坦言道：“你是不是擔心我就這麽跟你領了證，以後萬一離婚時有糾紛，你家裏那邊不好交代？”



季柏寧看着她，臉色不算好，應該是長途飛行後的疲态。民政局門口又安靜了幾秒，然後他開口了。



“我們今天是來結婚的。”他淡淡笑了笑道：“我還不想這麽快談離婚的事。”



錢海棠擡起頭，還沒琢磨明白季柏寧的意思，就聽到身後傳來“嘩啦”一聲，民政局的鐵門從裏面被推開了。



一個穿着制服的大媽探出半個身子，看到他們倆明顯愣了一下。



“诶？這麽早就來了？辦離婚還是結婚？”



季柏寧笑答道：“結婚。”



大媽把門推開，一邊往裏面走一邊回頭招呼他們：“進來吧進來吧，你們是今天第一對登記的。”



錢海棠站在原地沒動，她的問題季柏寧還沒正面回答，也沒弄明白他現在是什麽态度，婚前協議的事他沒接，難不成是有別的顧慮？



但緊接着，她的手被季柏寧握住了。



并非試探性地觸碰，而是緊緊地抓住了她，簡直像怕她後悔一樣。



他沒有看她，拉着她走上了臺階。



“身份證帶了嗎？”他問。



“當然，咱們不是剛從機場出來。”



“照片呢？”



“什麽照片？”



季柏寧在門口停了一下，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裏有無奈，又像是什麽更柔軟的情緒。



“結婚證照片，要兩張。”



錢海棠愣住，她真的完全沒想過還要照片這件事，她以為拿身份證進去簽個字就行了，就像電視裏演的那樣。



民政局大媽已經坐在櫃臺後面了，探着腦袋看他們倆。



“沒照片也沒事，”大媽說，“隔壁有照相館，拍一組很快的。你們先去拍，拍完過來找我。”



照相館是那種老式的證件照相館，紅色背景布，一臺老相機，一個因為早飯還沒吃完所以不太耐煩的攝影師。錢海棠和季柏寧并排坐在凳子上，中間隔了大概十厘米的距離。



“靠近一點。”攝影師說。



錢海棠往季柏寧那邊挪了一點點。



“再近一點，你們是拍結婚證又不是拍同事合影。”



她又挪了一點，肩膀幾乎貼上他的手臂了。攝影師終于滿意了，讓他們看着鏡頭。



“好，笑一個。”



錢海棠扯了扯嘴角，攝影師拍了一張，看了一眼，搖搖頭。



“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錢海棠想解釋說沒有，但自己好像确實有點笑不出來，估計再拍一次效果也未必有這次好。她看向季柏寧，他似乎也覺得這個流程太麻煩了。



“就這張吧。”季柏寧開口道，“我們趕時間。”



攝影師一臉奇怪地看了看顯示屏，又看了看他們倆，沒聽說領證還有吉時要趕的，聳了聳肩，“你們自己覺得行就行。”



照片打印出來的時候，錢海棠拿在手裏看了看。照片裏兩個人笑得都淡淡的，倒是不難看，就是...太過随意了點；她穿着昨晚沒換的T恤，頭發有些亂，眼底還有沒睡好的黑眼圈。季柏寧倒是還好，襯衫雖然皺了些，臉依舊能抗住單反的摧殘，完全不用修圖。



回到民政局，大媽接過照片，一邊往電腦裏輸信息一邊跟他們閑聊。



“你們怎麽這麽早來？趕着今天好日子？”



錢海棠随口應了一聲，“嗯，正好今天有空。”



大媽看了看電腦屏幕上的日歷，忽然“哎呀”了一聲。



“小姑娘，你今天什麽日子你知道嗎？”



“怎麽了？”



“今天是亥日。”大媽皺了皺眉，指指電腦屏幕上的黃歷，“今天是亥日，黃歷上寫着‘忌嫁娶’的。你今天來領證，日子不太好。”



錢海棠愣了一下，沒想到還有這種說法。



“你看看今天這個日子，”大媽翻了個頁面給她看，語氣裏帶着點過來人的關切，“我在這乾了二十年了，平時多少都有人來的，今天從開門到現在就你們倆，一看日歷才知道。”



她壓低了一點聲音，“這種日子一般都避開的，不然結果不好，你們要不改天再來？”



錢海棠看着屏幕上的“忌嫁娶”三個字，笑道：“不用了，就今天吧。”



大媽意外道：“你們不介意？”



“不介意。”錢海棠看了一眼季柏寧，“吉利不吉利的，對我們沒什麽意義。”



身側的季柏寧垂了垂眼眸，沒說話。大媽張了張嘴，估計是第一次見這樣的兩口子，沒再勸，知趣地轉過頭繼續處理信息，裝沒聽見。



“你們把身份證給我，填一下這個表。”



錢海棠接過表格，低頭開始寫。姓名、性別、出生日期、職業…許久沒填過這麽詳細的中文表格，她都有些提筆忘字，寫得比平時慢很多。



季柏寧也在填同樣的表格，大概是因為平時還在手寫醫囑，寫得比她快許多。



兩個人全程都沒有說話。



等填完表格，大媽又操作了一會，拿出兩個紅本本，開始打印信息。針式打印機發出細碎的響聲，在安靜的民政局大廳裏顯得特別清楚。



紅色的結婚證從打印機裏一點點滾出來，已婚這個字眼在錢海棠的認知裏依舊十分陌生，鋼印落下去的瞬間，她才生出一種極其不真實的感覺。



她悄悄看了眼季柏寧的側臉，到底，還是和這個人結婚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