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5 離開

多倫多的十一月已經開始下凍雨，天氣冷得人牙酸。錢海棠拖着箱子回了公寓，兩個月沒回來，她簡單打掃了一下。開着暖風的空調沒吹多久，窗玻璃上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她給季柏寧發了個落地的消息，那邊隔了許久才回了一句，“我也回醫院了”。



錢海棠是緊急趕回來的，第二天一早去了工作室，幾個人的臉都繃得緊，氣氛沉沉地壓在頭頂。工作室接的一單慈善特輯出了版權纰漏，一張她随手拍的花絮照沒寫進合同附件，被模特那邊的法務咬住不放，索賠的金額相當于今天一整年都白乾。錢海棠跑了兩趟對方公司，把當初的郵件記錄翻出來一頁頁對，費了不少口舌總算把賠償砍下去一半，簽了和解協議。



錢從賬上劃出去那天下午，她坐回自己工位上發了很久的呆。周若若給她倒了杯熱水放在手邊，也沒多問，默默回位置上繼續修圖了。



到了晚上，錢海棠把團隊裏幾個人叫到一起，說想聊聊工作室之後的方向。她簡單講了講回國這大半年接觸到的情況；市場、資源、項目規模，跟多倫多這邊完全不在一個量級。最後問了一句，如果她想把工作室遷回國內，有沒有人願意跟她走。




沒人當場拍板，但大部分人眼神裏沒有抗拒的意思。周若若第一個舉手，說我跟你，其他幾個人說要再考慮兩天。



錢海棠說好，不急，想好了再說。



這件事說完，工作室恢複了日常運轉。接下來的幾天她在處理遺留項目、對賬、跑關系把年底該續的合同續上，手上的活兒一件件地清。偶爾坐下來喝口水，她拿起手機翻翻，季柏寧的對話框停留在三天前那句“忙完了嗎”，她打過幾個字又删掉，最後也只回了一個“還在忙”。



國內這邊，季柏寧婚假只休了兩天就回了醫院。幾個好不容易趁他不在松快松快的住院醫師看他穿着白大褂出現在護士站，差點把手裏的病歷夾扔地上。



“季醫生？你不是休婚假嗎？沒去蜜月？”



“她工作忙，以後再去。”



季柏寧把幾盒喜糖放到臺面上，讓護士長分給大家。護士長邊剝糖紙邊問：“你這麽快就回來上班，新娘子沒不高興？”



“她出差了，國外工作室那邊有事。”



“哎呀，新婚就分居兩地，太慘了。”旁邊的小護士插了句嘴，說完可能覺得不妥，又補了一句，“不過季醫生也忙，忙點好忙點好...”



季柏寧笑了笑，沒接話，拿了病歷夾往病房走。



急診科永遠是那個樣子，走廊裏人擠着人，輸液架排成一溜，護士的腳步匆匆地碾過地板。季柏寧查房、開醫囑、接新病人，跟往常一樣按部就班。護士站的小姑娘們私下說他結完婚和沒結一樣，對誰依舊是不冷不熱的樣子，似乎再也沒提起過新婚的妻子。



周三下午季柏寧被叫去參加了一個會診，心胸外科那邊有臺複雜的聯合手術，請他過去看看麻醉方案。他在會議室裏坐了一個半小時，聽各科的人争論方案，聽得頭痛。



他假借接電話的由頭出了會議室，路過走廊盡頭的窗戶時他往外看了一眼，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



他打開手機，點進了天氣，從溫市切換到多倫多，一樣的雨天。



最終他還是沒有給她發什麽，手機屏幕熄滅，他回到了會議室。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半個月，杜娟來了電話，彼時季柏寧剛剛結束了一臺手術。看到來電顯示，他換掉手術服才接起來。



婚禮過後，杜娟就再也沒見到剛過門的兒媳婦，語氣頗為不滿，問他道：“結婚都快一個月了，也沒回門也沒走婆家，你連問問她都沒問？誰家新婚小兩口是這樣的？”



“問了，她那邊的事應該很着急，她本來想交給別人處理就回來，是我讓她不用回來的。”



季柏寧臉不紅心不跳地撒了個謊，杜娟的聲音沉下來，“你倆這才新婚，她不上心你不能也不上心啊？我怎麽瞅着棠棠這姑娘...不像打算安安分分和你過日子的樣子？”



“媽，我們每天都有電話，別多想了。”



眼看着錢海棠都快比自己兒子還要忙了，杜娟急得不行，這倆人天南海北的剛結婚就不見面了，她什麽時候才能抱上孫子？



“你到底和她聊過沒有？什麽時候打算要孩子？”



季柏寧捏了捏鼻梁，他不打算和自己母親聊這種事，借口道：“科室裏還有事，我先去忙了。”



“急什麽！你媽話都沒說完。”杜娟趕緊叫住他，頓了頓道：“你爺爺醒了，這兩天已經能坐起身了，剛剛問起你來。聽說你婚禮都辦完了，要你帶棠棠過去。”



季柏寧沉默了一息，“嗯，知道了。”



“你光知道了有什麽用？咱們沒和他商量就給你把婚結了，他老人家本來就不滿意，現在想看眼孫媳婦，我和你爸支支吾吾地給你倆找借口，就是帶不過人來。”



最後杜娟下了命令，要季柏寧盡快讓錢海棠回來，不然杜娟就親自給她打電話，擺一回婆婆的譜，弄得季柏寧只能先應下穩住母親。



挂了電話，他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窗外是醫院灰白色的樓群和更遠處的天際線，已經是下班時間了，他卻沒什麽回家的動力。



等開車回到新房，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之前和她一起挑選的新家具已經送到了，但家裏依舊有些空曠。他簡單收拾了一下衛生，打開冰箱看了一眼，裏面剩幾顆雞蛋和一些牛奶，整整齊齊地碼着，他把過期的牛奶都扔掉，便不剩什麽了。



他按部就班地吃飯，洗漱，一直到上床前，季柏寧終于決定下來，撥通了錢海棠的電話。



結果卻是挂斷，她的消息很快過來：在開會，結束打給你。



一直等到十二點多，消息又彈出來：可能一時半會結束不了了，抱歉，你要不快睡覺吧，國內都淩晨了。



季柏寧原本想回個“沒事我等你”，反正明天是周末。但字敲下去後還是删掉，他不想讓她覺得他在等而産生負擔，影響工作進度。



沒關系，你忙吧，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于是他這麽回道。



轉過周來一早，急診收了三個車禍顱內傷，季柏寧從七點進手術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緊接着傳來噩耗，主任回老家幫家人乾農活把手臂弄傷了，接下來一個星期的手術都落到了季柏寧頭上。他一個人做兩個人的手術量，這幾天幾乎是住在醫院從沒回家過的。



于是經常性的，他在手術時錢海棠打來電話，他沒接到。出來看到未接來電想回過去，加拿大卻已經是半夜。那天下午的手術排了三個半小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季柏寧換下手術服回到辦公室，坐下來才把手機從抽屜裏拿出來。錢海棠沒再發新的消息，多倫多那邊正是淩晨，她已經睡了。



現在連電話都沒能再打一通了，她似乎在刻意逃避他問回國時間的問題。



但又确實沒什麽好說的。她忙她的，他忙他的，隔着十二個小時的時差，能問的無非是吃沒吃飯、忙不忙、累不累，問到第三句就開始冷場。他把白大褂脫下來挂好，拿起車鑰匙，關了辦公室的燈。



回家路上等紅燈的時候，他看着前面那輛車的尾燈發了會兒呆。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副駕上，屏幕暗着。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車慢慢滑過路口。



季柏寧第一次開始思考，他們是不是，确實不适合結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