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6 冷對

淩晨四點的北京機場很空曠，溫哥華的航班，一班機人都沒坐滿，出航站樓的每個人臉上都帶着飛了十三個小時的倦色，錢海棠也不例外。



頭等艙的服務很好，安靜舒适毛毯柔軟，但整個航程她都沒有睡着過，只要閉上眼，腦子就一團亂麻。



身邊的同事看出錢海棠一路上情緒都不算好，剛剛取行李時心不在焉地，還拿錯了箱子，關切地拍拍她問：



“是不是不舒服？一會坐我的車送你回去吧？我家那個就在機場外面等着，省得你還得另外叫車。”



錢海棠回過神來，“不用了，你們也怪累的，早點回去休息吧。”




幾個同事聞言都圍上來，“別啊，這個點你自己打車我們也不放心。”



“是啊錢姐，我男朋友一會來接我，咱兩家近都在西邊，正好順路一塊回。”



錢海棠愣了愣，反應過來同事們都是有人接的，難免顯得她孤家寡人，都不好意思讓她自己打車。



她故作輕松地扯了個笑，擺擺手道：“真不用啦，剛剛沒好意思說，一會我老公來接我，剛下飛機就給我發消息了，讓我再等等，他出門晚了。”



同事都是加拿大那邊一起工作的，平時從沒聽錢海棠主動聊私生活，幾人面面相觑，無一例外都是滿臉震驚，“錢姐，你結婚了啊？我們竟然都不知道。”



“完全不像哎，剛認識錢姐的時候還以為是剛畢業的大學生呢。”



錢海棠笑笑也沒當真，她都工作多少年了，“這話你敢說我都不敢信。”



組裏最小的實習生大着膽子問：“錢姐老公是做什麽的啊？錢姐這麽優秀老公肯定也很厲害吧？”



這顯然是大家最關心的問題，所有人一掃剛下飛機的疲憊，瞬間被八卦之火點燃，七嘴八舌地圍着錢海棠問東問西。錢海棠頓時有些後悔扯了這個借口，還不如硬着頭皮搭她們的車在後座當電燈泡。



“他...還好，就是普通醫生，不過比我是優秀很多...”錢海棠舌頭打了個結，這麽說好像顯擺自己老公似的。



同事果然誤會了她的意思，紛紛擺出副“哎呦好恩愛”的表情，揶揄道：“怪不得被錢姐雪藏到現在，原來是怕別人惦記哦？”



“什麽跟什麽啊！”錢海棠解釋不明白，推着幾個小姑娘往前走，“好啦，快走吧，別讓家裏人多等，外面怪冷的，我自己找個地方等等他。”



話說到這份上大家也不再客氣了，紛紛道別先走一步，走遠了才敢小聲議論。



“從來沒聽錢姐提過她老公啊？是不是感情不好啊？”



“應該是吧，她朋友圈也從來沒發過...”



“感情不好怎麽會淩晨跑來接機呀，別多想了，錢姐應該就是平時比較低調吧。”



...



錢海棠望着她們的身影徹底走遠到看不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終于打發走了。



淩晨的機場都是紅眼航班，這個時間人是最少的，她獨自坐在到達大廳的長椅上顯得很是突兀，多等了差不多十分鐘，估摸着她們應該都坐上家裏人的車走了，錢海棠才敢推着行李箱往外走，從國際到達的出口邊走邊找出租車。



哪有什麽人接她，“老公來接我”這種話說出口她臉上差點挂不住。



錢海棠越想自己剛剛扯的那幾句話越想笑，可惜十二月的北京剛下過雪，風吹在臉上她自嘲的笑意頓時就僵住了。加上手裏的箱子又沉又重，想到同事們可能已經坐在溫暖的車裏，和自己的男朋友或者老公抱怨着長途飛機的辛苦，分享加拿大的天氣和生活，熱熱鬧鬧地朝着家的方向開去...錢海棠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可憐了。



孤獨總是時而潇灑時而可悲，尤其在兩相對比之下。錢海棠把手往大衣的袖子裏縮了縮，免不了心裏凄冷。



年輕時獨自在國外闖蕩天不怕地不怕，覺得孤獨終老也沒什麽大不了。沒想到事到如今，只因為淩晨的機場同事們都有家人接，而她拖着箱子在寒風裏打不到車就覺得有點打臉。



又走了段路，終于遠遠地看到了出租車接機的告示牌，就在這時，錢海棠口袋裏的手機卻響起來，因為兩只手還提着包和箱子，騰不出手來去掏手機，弄得十分狼狽。



可鈴聲竟只響了兩聲就斷掉了，一只溫暖的手接過了她手腕上挂着的背包。因為沒有敵意，錢海棠自然地松開了手，擡頭，是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來的人正是她謊稱會來接自己的“老公”，季柏寧。



他手裏的電話剛挂斷，看來是為了從後面确認是她。



錢海棠完全沒想到随便撒的謊竟成了真，頓時有些心虛，她從震驚裏反應過來，“你怎麽來了？”



季柏寧盯着她看了會，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過來問她：“怎麽沒提前告訴我航班號？”



說着他另一只手想接過她的行李箱，被她往後躲了躲，“不沉，我自己拉着就行，謝謝。”



車就在後面不遠停着，季柏寧便随她了，只提着她的包領着她往車的方向走，錢海棠老老實實跟上去，看着他乾淨利落地把自己的行李搬上後備箱，又給她拉開副駕駛的門。



她沒急着坐進去，隔着車門追問：“那你是怎麽知道我航班號的？”



見她不弄明白不罷休的架勢，季柏寧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你媽告訴我的。”



哦，怪不得，原來是她媽讓他來接的。



錢海棠點點頭示意知道了，沒有再說什麽坐進車裏，季柏寧上車系好安全帶，也補了句，“下次回來提前告訴我，不要等你媽和我說。”



“嗯。”她敷衍地答道，心裏想的卻是不會有下次了。



車裏很乾淨，幾乎保持着剛買新車的樣子，空氣中有很淡的消毒水味，是季柏寧身上的味道，常年泡在醫院裏的人似乎都這樣。



兩個月沒見，他頭發好像長了些，額前細碎的黑發遮住了平日裏那雙略顯冷硬的長眉，看起來多了點溫柔的錯覺。



錢海棠餘光悄悄打量着他，今晚他應該又沒回家，有手術的時候他經常睡在醫院的辦公室。他臉上帶着熬夜後的淡淡倦意，白色的襯衫袖口有些發皺了，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突然回過頭看她。



被抓住偷窺，錢海棠慌亂了一下。反正已經發現了，索性直接大方看回去：



“怎麽了？”



“安全帶。”



“哦...”



車緩緩開出機場的車道，季柏寧向來開車很穩，也沒有聽廣播放音樂的習慣，車裏安靜得只剩兩人的呼吸聲，空調熱熱地烘着，在飛機上缺失的困意現在找了回來，錢海棠眼皮打着架，但人家也是熬着大夜來接她，她也不好意思在旁邊睡覺，努力扯了個話題。



“晚上又有手術嗎？看你好像沒回過家的樣子。”



“沒有手術，從醫院到機場比較方便，沒必要回去一趟。”



“哦。”她頓了頓，“我走的這段時間家裏沒什麽事吧？”



“沒有，和平時一樣。”



“嗯。”



又沒話說了，錢海棠放棄再尋找話題合上眼睛，車裏再次安靜下來，她卻沒了睡意。



兩人上次通電話，是一個月前。



終于等到一個他沒有手術，她也沒有會議的晚上，他們卻因為回國的問題大吵一架。



吵架的原因也很簡單，季柏寧希望她能回國一趟，杜娟已經催促了太多次，而季柏寧最不希望的就是杜娟越過他，給錢海棠打電話，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先将她勸回來，哪怕是緩兵之計。



而錢海棠不願意，加拿大的工作室危在旦夕，雖然她已經開始計劃将工作室遷移回國內，但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眼下正是最緊要的關頭，可以說是她事業抉擇的轉折點，季柏寧卻僅僅因為他爺爺想見她，就要她放下工作回國。



錢海棠內心不屑，他爺爺就是玉皇大帝，也沒必要她在這種時候回去一趟。



于是兩人在電話上不歡而散，新婚頭兩日的熱乎早就冷卻下來，再見面，兩人便又恢複到了這種客氣疏離的狀态。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