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7 履行

車子駛上高速，路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外滑過去，橘黃色的光一明一滅地掠過季柏寧的側臉。錢海棠本來閉着眼，但根本睡不着，本以為兩人會就這麽沉默着一直到家，季柏寧卻意外地主動開口了。



“你...在那邊的工作處理的怎麽樣了？”



他聲音帶着些許啞意，在夜色中疾馳的車內有種深夜電臺的氛圍。錢海棠不知道怎麽回答，別扭着吐了兩個字：“還行。”



“電話上你說已經在考慮把加拿大的工作室關掉，回國發展，你考慮得怎麽樣了？”他深吸了口氣，側頭看她，“以後還要回去嗎？”



“...”




這個問題她更不知道怎麽回答，甚至連敷衍都做不到了，她只能默默看着窗外，玻璃倒映出自己眉頭糾結成一團的表情。



“先去看你爺爺吧。”錢海棠試圖轉移話題，“聽你說他之前身體一直不好，才沒來參加婚禮，現在出院了嗎？”



“搬到療養院去住了。”季柏寧的語氣聽不出情緒，“抱歉，讓你因為我家人的事特意回來一趟。”



錢海棠“嗯”了一聲，偏頭看向窗外。她不覺得季柏寧這句話是真的在抱歉，可能因為她心裏也憋着股氣，所以他說什麽落在自己耳朵裏都覺得別有意味。



夜色濃稠，遠處的城市輪廓被模糊成一團暗影，只有零星幾棟高樓的燈光還亮着。錢海棠沉默了幾秒，再也受不了道：“季醫生，我記得結婚之前你承諾過我，會支持我回加拿大完成我的事業。”



“我是說過。”



“那你現在不滿什麽？你要我回來幫你應付你爺爺，我履行了我的義務回來了，你履行你的義務了嗎？”



“我沒履行嗎？”



“如果履行了，你就不該一直逼問我什麽時候關掉工作室，乾涉我的事業。”



他沒回頭看她，車速在他無意識中加快，季柏寧握着方向盤的手收緊，“結婚第三天兩邊家裏沒打招呼你就走了，兩家人都問我要說法，我父母那裏是我去圓，你父母那裏也是我去安撫。你在加拿大工作的這兩個月，我有讓你有過後顧之憂嗎？”



錢海棠看着他緊繃的下颌線，知道他是氣急了，少見地一口氣說了許多。



她循着他的話回想，過去的這兩個月，她全身心撲在工作上，甚至沒意識到她剛剛結完婚就離開，本該不停質問催促的家人卻一通電話都沒有打過來，以馮曼莉的性格，早就電話短信狂轟濫炸了。



原來是因為他在兩家人之間斡旋，才讓她安心工作了兩個月。



錢海棠的氣勢弱下來，不知道說什麽，季柏寧卻先開口了。



“是你說有在考慮回國發展，我只不過問了一句，沒有乾涉你的意思，抱歉。”



車內的暖風吹着，錢海棠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再給我一星期時間吧。”



她的态度也軟化下來，“一星期以後，我給你答案。”



兩人沒再說話，一個小時的車程後，車拐進小區的地下車庫，季柏寧把車停進車位，幫她行李搬下車。錢海棠看着他動作利落地拉着她行李箱上樓，她快步上前去從他另一只手裏接過随身的包，掌心短暫的接觸，季柏寧看了看她，順從地松了手讓她接過了包去。



這就算是緩和了，兩人上樓推門進去，錢海棠換拖鞋的時候看到鞋櫃旁邊多了一雙新拖鞋，毛絨絨的，跟她腳上那雙奶白色的是同款，只是顏色換成了淺粉的。



“這是誰的拖鞋？”



季柏寧順着她目光看了一眼，表情有些莫名，意思大概是還能是誰的，“新買的，上次買的那雙你穿着大。”



錢海棠沒想到他還能關注到這種小事，心頭還剩的些許火氣頓時被澆滅了，她踢掉腳上的靴子，換上新拖鞋，腳趾陷進絨毛裏，暖意從腳底漫上來。她拖着箱子往卧室走，路過客廳的時候掃了一眼，發現多了不少東西。



他們一起挑的沙發換了，茶幾換成了和沙發色系配套的，還多了個花瓶，裏面插着幾支乾花，沙發旁邊立着一個剛拆的落地燈，線都纏着沒解。陽臺的窗簾也換了新的，是她喜歡的米灰色。



“你這些天添了不少東西。”她說。



季柏寧正在廚房倒水，“閑的時候逛了逛，看到合适的就買了。”他端了兩杯熱水過來，遞給她一杯，“還有客卧那張床也裝好了，床品都鋪了，你晚上想睡哪邊都行。”



錢海棠接過水杯暖着手，看了他一眼，“還是睡主卧吧。”



季柏寧應了一聲，沒多說什麽。兩人各自洗漱，錢海棠洗澡的時候熱水沖在身上，她才覺得緊繃了一路的肌肉慢慢松開。鏡子上霧氣彌漫，她擡手擦了擦，看到鏡子裏自己赤裸的全身，凹凸有質的身材連她自己都很滿意。



性事這種東西食髓知味，新婚夜那晚的餘韻其實一直回蕩在她的體內，每到夜晚就開始橫沖直撞。因此入睡之前她總是被迫想起季柏寧的臉，他撐在自己上方時，緊繃的肩頸線條，滾動的喉結，低沉的喘息...



錢海棠擦乾自己，換了睡衣出來，季柏寧已經躺到床上了，靠在床頭翻手機。她爬上自己那側，掀開被子躺進去，床墊微微晃了一下。兩人中間隔着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跟新婚那晚差不多的位置。



“關燈？”季柏寧問。



“嗯。”



燈滅了，房間陷入黑暗。窗簾縫隙裏透進來一線微弱的夜光，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兩個人背對着背躺着，呼吸聲各自均勻，卻誰都沒有真的睡着。



過了很久，錢海棠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她聽到以後翻身過去，小心翼翼地貼上他。因為有求于人，她聲音難得變得弱勢，柔和得像一只家養的貓。



“還在生氣？”



季柏寧沒說話，但因為她的貼近，身上的肌肉瞬間變得僵硬。



被窩裏的溫度開始爬升，錢海棠記不起是誰先脫了誰的衣服，只記得他常年握手術刀的右手，手指拂過她後背凸起的蝴蝶骨，問她是不是在加拿大沒有按時吃飯，瘦了。



她說不出話來，答案碾碎在一聲聲的低吟中，混入漫漫長夜。



第二天一早兩人就出了門。



療養院在西郊，開過去将近一個小時，路過超市兩人先下去買了些點心水果，提着進了療養院。



三層的小樓，院裏種了幾棵老槐樹，葉子掉光了。季柏寧帶她進去，跟護工點了下頭，推開門走進最裏面那間房。



房間裏光線偏暗，窗簾半拉着，床頭櫃上擺着一排藥瓶和一盞小臺燈。床上躺着個很瘦的老人，顴骨突出，皮膚松垮地挂在骨頭上，但眼神還算清明。聽到門響，他轉過頭來，目光先落在季柏寧身上，然後緩緩移到他身後站着的錢海棠臉上。



“爺爺，我帶海棠來看您了。”季柏寧走過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語氣比平時甚至都要正式很多，“她剛出差回來，一直沒來得及拜訪。”



季柏寧的爺爺盯着錢海棠看了好幾秒，那目光不冷不熱的，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道該怎麽估價的東西。錢海棠把手裏的點心盒子放在床頭櫃上，露出一個自己都覺得僵硬的笑，“爺爺您好，我是錢海棠，給您帶了點核桃酥和棗泥糕，不知道您愛不愛吃。”



老爺子沒接話，又看了她一眼才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坐吧，站着像什麽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