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9 驟然

一周的時間過得很快，到了她回加拿大的日子。



飛機是下午一點半的，錢海棠早上醒來，身邊人已經不在，另一邊床整理得連褶皺都沒有。



周一是門診的日子，季柏寧往往都起得很早。錢海棠隐約有點印象，天剛還沒亮時他就起了，自己好像還迷迷糊糊問了他一句什麽，季柏寧也跟她說了些什麽，有些不記得了。



從卧室出來，看到餐桌上蓋着的三明治她記起來了，是讓她起床記得吃早餐。



她坐下來吃三明治，面包烤得焦脆，夾着生菜火腿和煎蛋，蛋黃還是半熟的，咬一口淌下來一點，她拿紙巾擦了擦嘴角。這一周時間裏，季柏寧都會在她起床前做好早餐，有的時候她起得早，他出門晚，能一起吃些熱乎的中式早點。像這樣時間錯開，他就會做些便餐，方便她用微波爐加熱一下就能吃。




錢海棠在加拿大從沒有吃早餐的習慣，這些日子都被他養得規律了許多，想到馬上就要回到自己一個人的單身公寓，每天吃些速食産品充饑，錢海棠第一次對回加拿大這件事沒那麽迫切了。



去機場的路走的是繞城高速，今天不是周末，路上不算堵。錢海棠坐在後座，翻了一下手機，給季柏寧發了條消息：



我出發了。



他沒有回，應該在忙。



車又開了幾十分鐘，眼看着機場高速的指示牌越來越近，錢海棠的手機在口袋裏震了起來。她以為是季柏寧給她回電話過來，掏出來看了一眼，竟然是馮曼莉。



這個時間打來有點奇怪，她走之前已經跟馮曼莉通過電話了，該交代的都交代過。錢海棠接起來，“喂，媽？”



馮曼莉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有點急，語速比平時快得多：“棠棠，你現在在哪呢？是不是要去機場了？”



“我在路上了，怎麽了？”



“剛剛杜娟給我打電話，說季柏寧他爺爺突然走了。”



“什麽？”錢海棠握着手機的手頓住了，“什麽時候的事？”



“說是今天早上護工查房發現的，應該是睡夢裏走的。他們家應該是早就有準備了，喪葬的流程定得很快。杜娟不知道你今天回加拿大，你一塊過來送送吧，之前因為你不打招呼就走人家家裏已經不大舒坦了，這次再不去參加葬禮說不過去。”



錢海棠還沉浸在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中，明明上周她剛剛見過，老人雖然身形瘦削只能坐卧，但嗓音洪亮，精神頭也不錯。她怎麽都沒想過第一次見季柏寧的爺爺，就是最後一次。



她突然很想打給季柏寧，想确認他知道消息後的狀态，說不擔心是不可能的，尤其是那天和季柏寧聊起他，知道爺爺這個角色對他的意義。



“我知道了，我跟司機說。”錢海棠挂了電話，沒再猶豫，擡眼看了看前方已經能看到的航站樓輪廓，對司機說，“師傅，麻煩掉頭吧，回市區，我去機場了。”



回程的路比來時顯得長，窗外是一樣的風景只是方向調轉，錢海棠把手機握在手心裏，拇指摩挲着屏幕邊緣，她想給季柏寧打個電話，但這種時候電話打過去說什麽呢？說節哀嗎？會不會太生分了。



她回到家的時候快十二點了，推開門屋裏跟她走時沒什麽兩樣，玄關的燈亮着，拖鞋整整齊齊擺在鞋櫃邊上，餐桌上還放着她用過的杯子沒收。她把行李箱推到牆角，在客廳裏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做什麽，最後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水杯坐在沙發上打開了手機，開始搜葬禮相關的流程。



她沒經歷過這些，身邊親近的人走得都還早，唯一有印象的是小時候跟着馮曼莉去參加過一個遠房親戚的追悼會，模模糊糊記得靈堂、花圈、黑紗，和大人小聲說話的氣氛。她一條條看下去；遺體告別、追悼會、火化、出殡，各地風俗不一樣，城市裏一般走的是簡化的流程，三五天之內全部結束。



她正看着，門鎖響了，季柏寧推門進來，在玄關換鞋的時候看到了錢海棠的箱子，愣怔地直起身來看向她。



錢海棠站起來迎上去，“你回來了。”



“你怎麽沒去機場？”



錢海棠不知道該說什麽，和他坐到沙發上，“我...剛聽說你爺爺的事，就沒去。”



她沒說特意趕回來的事，關切道：“有什麽要我幫忙的嗎？後面什麽流程？”



“我爸在醫院辦手續，我媽在跟殡儀館聯系，明天設靈堂。”季柏寧揉了揉眉心，“流程都有人安排，不用咱們操心太多。”



錢海棠想了想，“那你今天還回醫院嗎？”



“請了假。”他說，“這幾天都不去了。”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會兒，錢海棠把手邊的水杯朝他推了推，“喝口水吧。”



季柏寧機械地遵循着她的話拿起來喝了一口，眼睛看着前方，視線卻沒有焦點。錢海棠注意到他大衣上有一塊顯眼的灰塵，不知道在哪裏蹭的，他這麽要乾淨的人竟然都沒有發現。



“他走得好突然，”季柏寧忽然說，“我以為至少還能撐到過年。”



錢海棠沒有追問什麽，只是坐在他旁邊，安靜地陪着。



第二天一早兩人去了殡儀館，靈堂設在殡儀館最大的一間廳裏，季柏寧的父親在門口招呼陸續到來的親友，杜娟穿了件黑色外套站在靈堂裏面，兩人面色看上去都沒有太過悲痛，看到錢海棠來了點了下頭，沒說什麽話。



以季鶴鳴的年紀，雖然晚年病痛纏身，但最後也算壽終正寝。加上家裏人對他的身體情況都有預期，對他們來說，并不算突然。



錢海棠跟着季柏寧進去給遺像上香鞠躬，然後退到旁邊站着。季鶴鳴的遺像放大了挂在靈堂正中央，照片裏他穿着白大褂，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目光沉靜地看向前方，跟那天病床上瘦削佝偻的老人判若兩人。



來吊唁的人絡繹不絕，季鶴鳴在醫療系統裏待了大半輩子，門生故舊遍布各大醫院，花圈從靈堂裏一直排到了門外走廊。錢海棠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裏看着那些人輪流上前鞠躬、握手、說節哀，季柏寧站在家屬席那邊，來一個人他握一次手，欠一下身，始終沒有太多表情。



間隙的時候錢海棠走到他旁邊，低聲問他：“你去休息一下吧，站了一上午了。”



季柏寧搖搖頭，"沒事。"



下午人少了一些，錢海棠去外面買了熱豆漿回來，塞了一杯到他手裏。季柏寧接過來握了一會兒，手心貼着杯壁，慢慢暖和過來，他終于對她扯了個笑，說“謝謝”。



廳裏坐滿了人，季柏寧作為長孫上臺念了悼詞。錢海棠坐在下面聽着他一字一句地講季鶴鳴的生平——從醫四十年、創辦銘正醫院、培養了無數學生。通篇沒有提到任何私人情感，像一份标準的人生履歷。



回程的車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季柏寧勞累了一整天，所以錢海棠開車。車裏安靜了很長一段路，等上了高速，季柏寧忽然開口：“你說，會不會是因為那天，我把他氣到了？”



錢海棠側過頭看他，頭一次在季柏寧身上看見了頹唐，原來他一直壓抑的情緒并非只有親人故去的哀痛，還有自責。



“不會的，療養院的醫生不是說了嗎？他是睡夢中走的，住進去的時候...其實就已經是在倒計時了。”



其實他作為醫生，該是最清楚的。季鶴鳴的病拖拖拉拉大半年，在重症病房裏幾個月幾乎沒有太多神智清醒的時候。最後情況好轉精神恢複，病竈卻并沒有消除，搬進療養院并不是為了調養身體，只不過他本人并不知道。



現在想來，錢海棠去的那天他還能咄咄逼人地難為她，算是回光返照了。



錢海棠分出一只手來握住他的，她不知道說什麽，論起來，季鶴鳴那天生氣的原因在她，這不免讓她也跟着自責起來。



“別自責，這都是沒辦法的事。”



她只能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話，但她清楚，餘生季柏寧每每回憶起季鶴鳴，都會因為臨終最後一面是頂撞他而難過。而她作為見證者，除了心疼，別無他法。



錢海棠悄悄回頭看了他一眼，是的，心疼，她第一次對季柏寧産生了這種情緒。她不忍看他茫然而悲切的樣子，這讓她覺得陌生，同時也讓她動容。



于是她把車停在了路邊，伸手抱住了他。



季柏寧就這麽在她懷裏哭了，這是得知爺爺死後，他第一次落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