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0 時差

接下來的兩天，錢海棠也沒有回加拿大。白天她出門忙自己的事，傍晚回到家，季柏寧往往還在睡覺。



他似乎很累，勢必要在這兩天把從前缺的覺都補回來一樣。但每天她回家時，季柏寧都會做好晚飯等她。



這天回來，客廳卻黑着燈，廚房空無一人。錢海棠覺得不對勁，快步走到卧室床邊，發現被子下面鼓着一團人影。季柏寧側身躺着，臉朝向窗戶那邊，窗簾拉着，光線暗暗地落在他後腦的頭發上。她走近了又喊了一聲，他還是沒動。



錢海棠繞到床的另一側蹲下來看他。屋裏光線不夠亮，她湊近了才看到他臉色有些發白，眉頭蹙着，呼吸比平時重一些。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掌心下面滾燙一片。



"季柏寧。"她推了推他的肩膀，聲音大了些，"你發燒了，起來量一下體溫。"




季柏寧眼皮動了動，但沒有睜開，含糊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錢海棠急得去拉他胳膊，"別睡了，先起來吃點藥。"



"……不想動。"他的聲音悶在枕頭裏，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不行，你得起來。"錢海棠拽着他胳膊把他往上帶，季柏寧被她半拉半拽地坐了起來，眼睛還是閉着的靠在床頭。錢海棠摸了摸他另外半邊臉，一樣的燙，額頭更是燙得她手都縮了一下。



"藥箱在哪？"



"沒有。"季柏寧含糊地說。



"沒有藥箱？連退燒藥都沒有？"



"應該……沒有。"



錢海棠站起來在屋裏轉了一圈，翻遍了客廳電視櫃、廚房吊櫃、衛生間鏡櫃，确實一瓶藥都沒找到。她看了一眼窗外，天陰沉沉的，雨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下了，淅淅瀝瀝敲着窗玻璃，這種天氣外賣送藥不知道要等多久。



她回到卧室，把被子重新給季柏寧蓋好，"我去買藥，你先躺着。冰箱裏有沒有什麽能吃的？"



"……不知道。"



錢海棠懶得問了，換上外套拿了把傘就出了門。下樓的時候電梯裏只有她一個人，鐵皮箱裏的燈嗡嗡響着，她盯着跳動的樓層數字，腦子裏想的全是季柏寧那張泛白的臉。出了單元門雨比在樓上看着大多了，風吹着雨絲斜打過來，她撐開傘往小區門口的藥店走，路上積水濺濕了褲腳和鞋面，她也沒顧上擦。



藥店剛開門，她買了體溫計和退燒藥，又拐去旁邊的便利店買了盒牛奶和幾包速食粥。回來的時候雨更大了一些，傘骨被風刮得往外翻，她用手按住，一路小跑着進了單元門。



上樓開門，屋裏還是一片昏暗。季柏寧維持着她離開時的姿勢靠在床頭，人倒沒有睡着，聽到開門聲偏過頭來看她，眼睛裏帶着一層薄薄的霧，像是不太對焦。



"買到藥了。"錢海棠甩了甩傘上的水，把傘撐開晾在玄關，提着袋子進了廚房。她拆開速食粥的包裝倒在碗裏，加開水沖開攪勻，又在微波爐裏轉了一分鐘，端出來的時候熱氣撲面而來，香味飄開了一點。



"先吃點東西再吃藥。"她把粥碗放在床頭櫃上，扶着季柏寧的後背讓他坐直了一些，把勺子塞進他手裏。



季柏寧低頭看着碗裏冒着熱氣的粥，勺子拿在手裏但沒有動。錢海棠在他旁邊坐下來，"怎麽不吃？沒胃口也要吃兩口，不然空腹吃藥胃受不了。"



他慢慢舀了一勺送進嘴裏，喝了兩口之後就停下來，像是吞咽都費力氣。錢海棠又催了他幾次，他才斷斷續續地喝了小半碗。她把碗接過來放到一邊，拆了退燒藥的包裝，按說明倒了兩粒遞過去。



季柏寧接過來，仰頭丢進嘴裏，錢海棠趕緊把水杯遞到他嘴邊，他喝了兩口，喉嚨滾動了一下咽下去。



"躺下吧。"她把被子重新拉上來蓋到他下巴的位置，又把枕頭給他墊高了一些，"睡一會兒，燒退了就好了。"



季柏寧躺下去，眼睛閉上了一會兒又睜開，看着她站在床邊垂着手的樣子，喉結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最終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



錢海棠把窗簾拉嚴了一些，關了卧室的大燈，只留了床頭那盞小夜燈。她靠在床頭翻了一會兒手機，時不時伸手探一下他額頭的溫度。藥效沒那麽快，頭一個多小時季柏寧的體溫一直沒降下來，他睡得很不安穩，時而皺眉時而翻身，額頭出了一層細汗，她拿紙巾給他擦了擦，掌心觸到他滾燙的皮膚時心裏一陣發緊。



到傍晚的時候燒退了一些，季柏寧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眉心也舒展開了。錢海棠這才床上站起來，腿坐得有點麻，她活動了一下腳踝，走到客廳想吃點東西。



她自己沒什麽胃口，随便吃了兩片面包對付過去，把碗洗了之後又回到卧室。雨還在下，窗玻璃上水流成一道道細線，把外面的燈光暈成模糊的光斑。錢海棠半躺在他身邊，看着季柏寧的睡臉發了會兒呆。



什麽時候睡着的她自己都不記得了，再睜開眼的時候小夜燈還亮着，光線昏昏的，她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鑽到了季柏寧那邊的被窩裏，被他攬在懷裏，半邊臉還真枕在他這個病號的胳膊上。



兩個人的體溫疊加，被子裏熱得厲害，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只手來，去摸季柏寧的額頭。



涼下來了。



她松了口氣，手還沒來得及收回來，季柏寧睜開了眼。他的眼睛在昏暗中顯得很亮，瞳孔裏映着小夜燈那一點橘黃色的光，看着她，像是醒了有一會兒了。



"你醒了？"錢海棠的聲音還帶着剛醒的啞意，她清了清嗓子，"好點了嗎？"



季柏寧輕輕"嗯"了一聲，撐着床想坐起來。錢海棠趕緊扶了他一把，幫他墊好枕頭，又摸了摸他後頸，"确實退了，剛才你燒得吓死我了。"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誰還不生個病了。"錢海棠站起來往廚房走，"我倒點水給你。"



她端了杯溫水回來，季柏寧接過去喝了幾口。房間裏安靜下來，雨還在窗外下着，反而襯得屋裏更加靜谧。



季柏寧聲音還是啞的，但好了很多："你晚上吃飯了嗎？"



"嗯，吃了。"



季柏寧沉默了一下，低下頭看着杯子裏還剩半截的水面，過了一小會兒才說："我剛剛做了一個夢。"



"什麽夢？"



"夢見我小時候了。"



錢海棠沒有說話，靜靜地聽着。



"我在他醫院的辦公室玩，他又去查房了。"季柏寧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坐在他椅子上轉圈玩，把轉椅的輪子弄斷了。我當時怕他發現會罰我，就用膠帶粘了回去，結果後來他去坐那把椅子就摔了，還當着好幾個住院醫師的面。"



錢海棠笑了一聲，“你還有這麽皮的時候呢？他當時怎麽罰你的？”



”他...”季柏寧頓了頓，“他沒罰我。”



“我沒背過藥名，答錯了病理問題，他安排的作業沒做完，都會罰我，但那次他沒罰我，還和我一起笑了。”



錢海棠看着他的側臉，小夜燈的光在睫毛下面投了一小片陰影。她忍不住伸手握住了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她實在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只是握着，拇指輕輕蹭了一下他的指節。



季柏寧偏過頭來看她，看了一會兒，慢慢收緊了手指，回握住了她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