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0 生日

錢海棠買車是上個月的事。一輛白色的特斯拉，現在電車的充電樁遍地都是，她開着覺得反而比油車舒服，上下班了半個多月，從最初上路手心冒汗到現在敢跟別車的車主硬剛，錢海棠自認為車技已經練得非常不錯了。



季柏寧的生日在十二月中旬，她提前一周就跟他說好了，那天她開車去醫院接他下班，兩個人出去吃頓飯，算是簡單過一下。



"你确定行？"季柏寧當時在電話裏問她，"下班高峰期，醫院門口那條路挺堵的。"



"你就別操心了，我開過去停你們醫院地庫，你下來直接上車就行了。"



季柏寧沒再說什麽，應了一聲好。




生日那天錢海棠下午四點多就收了工。她提前訂了一家江邊的餐廳，靠窗的位子，能看到夜景，菜也提前跟餐廳溝通好了，免得到時候點菜耽誤時間。她還定制了個非常漂亮的蛋糕，雖然季柏寧對甜食一般，但生日總得有個儀式感。



出門前她在鏡子前面照了一下，換了一件新買的毛衣。開車往醫院去的路上她想着今晚的安排，覺得一切都挺順利的，快到的時候她在紅燈前停下來，伸手調了一下空調溫度，忍不住反複确認蛋糕有沒有因為剎車歪掉，久違地對約會産生了忐忑又期待的感覺。



到了醫院地下車庫停好車，她給季柏寧打了個電話。響了一聲沒接，她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錢海棠以為他在查房或者開會，便鎖好車直接上了樓，往他辦公室走。走廊裏護士推着車快步經過，表情緊繃，她往旁邊讓了一下，走到辦公室門口推開門，裏面沒有人，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桌上的電腦還亮着。



她正站着猶豫要不要再打個電話，一個值班護士從走廊那頭跑過來，看到她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您找季醫生？"



"對，我是他家屬，約好了今天來接他下班。"



護士面色有些為難，"急診剛推進來一個車禍傷者，情況不好，季醫生被叫過去了，可能要進手術室。您要不要先等等？"



錢海棠點了點頭，"我在這等就行。"



護士匆匆走了。錢海棠在季柏寧的椅子上坐下來，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低低的風聲和桌上的電腦屏幕幽幽地亮着。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快五點半了，又給季柏寧發了一條消息："我到辦公室了，你先忙，我等你。"



發完消息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拿起他桌上那本攤開的醫學期刊翻了翻，又放了回去。窗外的天色從灰白慢慢轉成橘紅，又從橘紅沉成暗藍。走廊裏偶爾有腳步聲經過，急急的、重重的，又很快遠去了。她靠着椅背坐了一會兒，覺得肚子有點餓，早上出門匆忙只吃了兩片面包，但她想着先等等，等他出來了一起去吃飯，又不急這一會兒。



她靠在椅背上刷了會兒手機，又合上眼眯了一陣。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辦公室裏已經黑了，只有桌上的電腦待機燈和一盞忘了關的臺燈還亮着。她看了一眼手機，已經七點多了，肚子裏空得發慌，她坐直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裏比之前安靜了很多，燈光白晃晃地照在空蕩蕩的地面上。



她回到座位上又等了一會兒，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給季柏寧又發了一條消息："我從你辦公室醒過來啦，你那邊怎麽樣了？"



沒有人回。



她站起來在辦公室裏走了兩步，走到窗邊往外看，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樓下是醫院停車場和遠處城市星星點點的燈火。她把手放在胃的位置按了按，覺得那一陣空落落的感覺正在慢慢變成一個實打實的痛感，像有東西在裏面擰着。她彎腰按住桌角站了一會兒，等那陣疼過去，重新坐下來。



一直到九點，她中間實在餓得受不了，起身去樓下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瓶水和一包餅乾，回到辦公室就着水慢慢吃完。餅乾是蘇打味的，乾巴巴的，嚼在嘴裏像在嚼紙板，但她還是全部吃完了，把包裝紙扔進垃圾桶裏，索性直接躺到了季柏寧休息室裏的床上。



又窄又硬的單人床躺上去不算舒服，但有季柏寧身上的味道，這裏消毒水更重一些。錢海棠很快又睡着了，這次睡得比之前沉，再醒來的時候是被推門的聲音吵醒的。辦公室的燈被按亮了一瞬間，又暗了下去，有人站在門口按了開關又關上，像是怕吵醒她。錢海棠揉了揉眼睛坐起來，看到季柏寧站在門口，身上的手術衣還沒換，外面套了件白大褂，臉色蒼白得不像話。



她站起來迎了兩步，"你忙完了？"



季柏寧沒有走過來，他靠在門框上站了一會兒才動了，走到床沿坐下來，“你...一直在等我？我讓護士帶話給你，要你先回家的。”



燈光太暗，錢海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直覺他情緒非常低落，還以為是手術太累了。



“說好了給你過生日的，想着萬一你早點結束。”



季柏寧沉默了一會，黑暗裏抓了她的手，錢海棠發現他的手涼得厲害。



“怎麽了？手術出問題了？”



季柏寧點點頭，嗓子乾得厲害，”我...沒救回來，剛通知完家屬。”



錢海棠攥了攥他的手。



即便醫術高超，季柏寧的手術成功率也并非百分百，神經外科的手術幾乎沒有小手術，因為牽扯大腦，錯綜複雜的神經網，哪怕手術成功患者推出手術室，只要沒有醒過來，一切都存在變數。



結婚這大半年裏，錢海棠見到過許多次手術失敗後回到家的季柏寧，大多數情況都是話變少了些，基本看不出和平時有什麽不一樣。



他很少将醫院裏的壓抑情緒帶回家，錢海棠以為他已經見多了生死，可以做到平靜對待了。



"是我之前的患者。"他終于開口，聲音啞的，"我是一年前給他做的手術，死亡率百分之80%的惡性腦瘤都救回來了，腫瘤當時切除得很乾淨。"



錢海棠皺了皺眉，“那這次為什麽...”



“是車禍，其實送到醫院來的時候就已經...接近于腦死亡的狀态了，但家屬不想放棄，我也...”



錢海棠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死亡的議題如此沉重，更何況疊加了命運的苦難。她不敢想家屬是怎麽陪着患者經歷了惡性腫瘤治療，滿懷希望地痊愈出院，卻在一年後同一所醫院的手術室外，再度聽聞噩耗。



過了很久季柏寧才動了一下，他擡起頭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她，“對不起，讓你等了我這麽久。”



“沒多久。”錢海棠努力笑了笑，“我睡得可香了。”



季柏寧也露出了一個疲憊的微笑，“走吧，我們回家。”



“先等等。”錢海棠起身，看了眼手機囑咐他，“你在這裏等等我，一定要等我。”



說完就跑出了門，再回來時，她手上提了一個精致的禮盒。季柏寧還聽話地坐在床邊的位置一動沒動，錢海棠也沒開燈，就着一點月光和隔壁住院樓的燈光，拆了蛋糕點了蠟燭。



“奶油有些化了，不過口味應該沒差。”



燭光映着她的臉，正專注地點剩下幾根蠟燭，季柏寧眸光深深，眼中全是她認真的樣子。



“馬上就十二點了，現在許願還來得及，快快。”



錢海棠催促道。



季柏寧印象裏自己好像從沒有做過這種幼稚的事，小時候許過願嗎？大概沒有，從小家裏人就嚴禁他吃蛋糕這種甜食，因為會蛀牙，即便是生日也很少吃蛋糕，更別說對着生日蛋糕許願這種事。



“我...希望...”



錢海棠捂住他的嘴，“許願哪有說出來的，不靈了，心裏許就行。”



季柏寧笑了笑，“好，那不說出來。”



他在燭光中閉上眼，腦中卻依舊是最後一幕，錢海棠看着他笑的樣子。季柏寧貪心地想，如果未來的每一個生日，都是眼前人對着他這樣笑，就好了。



這就是他三十三歲的願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