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1 意外

天氣漸漸熱起來的時候，錢海棠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

最初是早晨。她一向醒得利索，鬧鐘響過一遍就能坐起來，但這陣子每天早上都像被人灌了鉛，鬧鐘響了三四遍她還賴在床上不想動，困得睜不開眼。

有一回季柏寧出門前推門進來看她，發現她人還蜷在被子裏，手機鬧鐘已經摁掉兩遍了，他站在床邊叫了她一聲，她含糊地回了一句"再五分鐘"就又把臉埋進了枕頭裏。

然後是胃口。她本來對吃的不算挑剔，工作室樓下那家面館的酸辣粉是她隔三差五就要去光顧的，但這陣子路過那家店門口聞到那股酸辣味她就犯惡心，有次周若若在外面吃了碗螺蛳粉，回來路過錢海棠只是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就沖進了衛生間乾嘔了半天，把周若若吓得不輕，以為她吃壞了肚子。

錢海棠自己也說不上來怎麽了。

她以為是最近連軸轉太累了，再加上天氣悶熱，人容易犯困也正常。

但反常的點不止這些——她開始對氣味敏感，并且嗜酸，吃水果專挑青皮的那種，連洗草莓的時候都要挑那些還沒熟透的來吃。  有天下午她從棚裏收工回家，路上經過一家藥店，忽然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她仔細回想了一下，好像從上個月到這個月，她一直沒有來過生理期。

經過一番天人交戰，錢海棠還是站了藥店門口，推門進去了。  出來的時候她手裏多了一個白色的小紙袋，裏面裝着一盒驗孕棒。


回到家她把紙袋放在玄關櫃上，先去廚房倒了杯水喝，站在水槽前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才拿起紙袋進了衛生間。

說明書翻了兩遍，步驟簡單，但她拆包裝的時候手指有點抖。

等那幾分鐘的時候她靠在洗手臺邊上盯着手機屏幕，屏幕上是和孟夏的聊天框，她打了一行"我好像"，又删了，又打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又删了，最後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臺面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驗孕棒，兩條線。

錢海棠站在那裏大概保持了半分鐘的靜止，腦子裏一片空白，像一臺過載的機器所有指示燈同時閃了一下然後全部暗下去。

她拿着那根驗孕棒看了又看，又看了一眼包裝盒上印的示例圖，對照了兩遍，确認自己沒有看錯。  她把它丢進垃圾桶，洗了手，走出衛生間在客廳裏轉了兩圈，又走回衛生間把垃圾桶裏的驗孕棒撿出來裝進紙袋裏放回了自己包裏。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陽臺上站了幾分鐘，晚風把她的頭發吹得有些亂，她伸手按了按額頭，覺得掌心下面有一層薄薄的汗。

那天晚上季柏寧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恢複了正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不出任何異樣。

他換了鞋走過來問她今天怎麽樣，她說還行，就是有點累。

季柏寧看了她一眼，沒多問，去廚房做飯了。錢海棠坐在沙發上聽着廚房裏水流和案板的聲音，手插在口袋裏捏着那個紙袋的邊角，始終沒有拿出來。

她不想現在告訴他。她自己都還沒想明白的事，不知道怎麽開口，也不知道開口之後要面對什麽。她需要先自己搞清楚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麽，再決定下一步。

第二天她給孟夏打了個電話，約她出來吃飯。孟夏在電話那頭說正好今天收工早，兩人約了家私密性好的日料店。錢海棠到了之後看着菜單上那些生魚片和壽司，胃裏一陣翻騰，最後只點了一份茶碗蒸和一碗白飯。孟夏看了她一眼，"你最近怎麽回事？胃口這麽差。"

錢海棠猶豫了一下，從包裏把那個紙袋拿出來放在桌上推到孟夏面前。孟夏低頭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的臉，伸手打開袋子口瞄了一眼裏面的東西，然後猛地合上袋子，擡起頭瞪着錢海棠。

"你？"

"嗯。"

"……你測了？"

"測了，兩條線。"

孟夏把紙袋推回來，沉默了兩秒，表情幾經變化，最後壓着聲音問了一句："那你打算怎麽辦？"

"我不知道。"

孟夏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把她面前已經冷掉的茶碗蒸往她那邊又推了推，"先吃飯，吃完再說。"

錢海棠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茶碗蒸送進嘴裏，溫熱的蛋羹滑進喉嚨，胃裏那股翻騰的感覺被壓下去了幾分。她慢慢吃完了整碗，又喝了幾口白飯配的味噌湯，覺得人活過來了一些。孟夏坐在對面看着她吃完，自己也沒怎麽動筷子，就是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抿。

"你告訴季柏寧了嗎？"孟夏問。

"還沒有。"

"為什麽不跟他說？"

錢海棠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我怕我一說出口，這件事就變成真的了。好像只要我還沒開口，它就還可以是個'可能'，我還能有選擇的空間。"

孟夏聽了沒接話，把茶杯放下，伸手隔着桌子拍了拍她的手背，"明天我陪你去醫院查一下，先确認清楚。驗孕棒有時候不準。"

錢海棠點了點頭。

第二天孟夏陪她去了醫院。錢海棠本來想随便找家近的，孟夏嘴上說着她這張臉被拍到就是大新聞，還是翻了好幾個朋友的聯系方式，最後找了一家私立的婦産專科醫院，說人少私密性好，挂號不用排隊，醫生嘴巴也嚴。

錢海棠本想讓孟夏的助理陪自己去就行，但孟夏執意要陪她，便也沒反對，她現在心裏亂得很，有孟夏在旁邊的确會更安心些。

去醫院的路上孟夏開車，錢海棠坐在副駕，車窗外的街景從密集的商鋪慢慢變成開闊的城區道路。她把手搭在膝蓋上，沒什麽話想說，孟夏知道她煩悶，也沒刻意找話題，車裏放着很低的音樂，電臺在播一首老歌，旋律柔柔地鋪在車廂裏。

到了醫院，孟夏戴着帽子和口罩壓得低低的，陪她挂號、填單子。候診區人不多，淺色的沙發椅排成幾排，空氣裏有淡淡的香薰味道，牆上挂着一些溫和的母嬰宣傳畫。錢海棠坐在椅子上等叫號，孟夏坐在她旁邊翻手機，偶爾側過頭看她一眼，沒說話。

抽血、等結果，兩個人坐在候診區并排着。錢海棠低頭翻了一會兒手機又關上，過了大概四十分鐘，護士出來叫了她的名字，兩個人站起來一起進了診室。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女醫生，态度溫和，看了化驗單之後笑着說了句："恭喜，懷孕大概八周左右了，指标都挺好的，你要是想看看胚胎狀态，可以再約個超聲。”

錢海棠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做超聲的房間是個不大的診室，裏面只放了一張檢查床和一臺儀器。醫生态度溫和，讓錢海棠躺下、掀開衣服，擠了耦合劑在探頭上。

涼涼的凝膠塗在她小腹上的時候她整個人繃了一下，醫生說了句"放松"就繼續操作了。

儀器發出輕微的嗡鳴和規律的電子聲，屏幕上慢慢顯現出黑白的圖像。

錢海棠偏過頭看着那個屏幕，上面是一團灰白色的影子，她看不懂結構，分不清哪裏是哪裏。醫生移動探頭調整角度，指着屏幕上某個區域說：

"這是孕囊，大小符合八周多的周數，看到這個小小的點了嗎？這是胎心搏動，很規律，指标挺好的。"

孟夏跟着找了半天也沒看明白，錢海棠卻一眼看見了胎心，小得完全不會把那個東西當作一個活物。

八周大的胚胎，大概也就一兩厘米，像一顆豆子或者一粒花生，正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生長着。  她想象不出那個東西和她之間的聯系。電視上那些看到檢查單就熱淚盈眶的準媽媽們，她們是看到了什麽她沒看到的東西嗎？是她的心太硬了，還是她還沒有被那種生物學上的母性本能占據？她只覺得腹部隐隐發癢，似乎在提醒她那裏有一團正在發育的細胞，而她在考慮要不要終止它的存在。

"挺好的，孩子很健康。"醫生說，"下個月再過來複查就可以了。"

錢海棠道了謝，從床上下來整理好衣服，把單子拿在手裏。孟夏看出她心情不佳，"走吧，出去說。"

出了醫院大門站在臺階上，陽光比來時亮了一些，照在臺階下面的地面上白晃晃的一片。錢海棠站住了沒動，孟夏也跟着停下來，偏過頭看她。

"那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他？"

錢海棠沉默了一會兒，"先拖着吧，如果我打算流掉，他還不如不知道。"

回家的路上孟夏開車，錢海棠坐在副駕看着窗外不斷掠過的街景。孟夏開着車沒放音樂也沒說話，快到錢海棠家樓下的時候她才開口："這件事他也有責任，我覺得你得告訴他，要是什麽都不說自己去受一遭人流的罪，男人活得為免也太輕松了。"

錢海棠點了點頭，"我...考慮一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