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3 委屈

飛機落地的時候溫市在下小雨，舷窗外面灰蒙蒙的一片，跑道上的燈光在水汽裏暈成模糊的光點。錢海棠排在隊伍末尾慢慢往外走，手機開機之後先彈出來幾條孟夏的消息，說她那邊被粉絲圍住了暫時走不了，讓她自己先回去。接着是工作室群裏周若若發的明天排期确認，最後一條才是季柏寧的，發送時間是一個多小時前："臨時來了臺急診手術，走不開，不能去接你了。"

錢海棠站在到達大廳的行李轉盤前面，看着那行字看了幾秒，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裏。行李箱從轉盤上轉過來的時候她彎腰拎起來，輪子碾過地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她拖着箱子往出口走，經過接機的人群時看到幾個舉着燈牌的粉絲在等人，有人舉着孟夏的名字，有人舉着別的藝人的名字，擠在欄杆邊上翹首以盼。她從那些人中間穿過去，外套被擠得歪了一下，她順手攏了攏，繼續往外走。

出了到達口外面的空氣帶着雨後的潮濕和冷意。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出租車候車區排着不短的隊，她拖着箱子走過去準備排隊，剛站定沒兩分鐘，一輛黑色的加長車從右側車道緩緩駛過來停在她面前。副駕的門先開了，司機下來繞到後面拉開後排車門，錢海棠愣了一下，低頭往裏看，秦蔚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車窗半降，露出他半邊臉和搭在窗沿上的手。

"上車，"他說，"你站那兒太顯眼了。"

錢海棠沒動，"你跟蹤我？"

"我送孟夏來機場，還沒走。"秦蔚揚了揚下巴示意她看後面，"她粉絲堵在B出口，我的車停這邊等疏散。倒是你，站在那東張西望的，是等誰來接你？"

錢海棠不想跟他多說，但回頭看了一眼出租車候車區的長隊，又看了看秦蔚半開的車窗裏那張不緊不慢的臉。雨絲斜飄過來落在她手背上，涼絲絲的。她咬了咬牙，拉開後門坐了進去，順手把行李箱交給了司機放後備箱。

車駛出機場車道的時候她報了家裏的地址，秦蔚坐在旁邊沒接話，低頭翻了一下手機。車內安靜了幾秒，他放下手機側過頭來看她，語氣裏帶着那種她熟悉的、不大正經的關切，"怎麽，老公不來接？"

錢海棠看着窗外沒理他。


"我看你剛才站那兒一臉委屈，還以為誰欺負你了。你不是挺幸福的嗎？怎麽下雨天自己拎箱子站路邊打車？"

"他臨時有手術。"錢海棠終于開口，語氣平平的，"急診，走不開。"

"哦——"秦蔚拖了個長音，偏着頭看她，"那确實沒辦法，人命關天嘛。不過你一個孕婦，自己拖着箱子從機場出來，他倒也放心。"

錢海棠轉頭瞪了他一眼，"你怎麽知道我懷孕了？"

"你剛才自己說的。"

錢海棠回想了一下，自己只跟孟夏提過不舒服的事，沒說過懷孕的事。她看着他，他臉上那點笑讓她覺得自己上當了，"你套我話？"

"你自己說漏嘴了，怪我？"秦蔚靠在座椅裏，姿态松散，目光落在她身上帶着一點審視的意味，"從東京回來就看你不大對勁，坐紅眼航班還穿平底鞋，吃飯的時候聞到魚腥味臉色都變了。你以前最喜歡吃刺身的，那天一口都沒動。"

錢海棠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你是不是閑得慌？盯着我吃不吃刺身。"

"我關心老朋友有問題？"秦蔚收了笑，語氣正經了一些，"你懷孕的事，你老公知道吧？"

"當然知道，産檢他陪我去的。"錢海棠一本正經地撒了個謊。

秦蔚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你倆……是計劃好的要孩子？還是意外？"

錢海棠偏過頭看他，"有什麽區別？重點不是我懷孕了麽。"

"區別大了。"秦蔚坐直了一些，轉過頭來認真看着她，"你要是計劃好了要生，兩口子都準備好了，那就生。如果你倆本來沒打算要，這就是個意外，你倆都還沒想清楚——那你選擇生下來的話，這個孩子我來養。"

車裏安靜了大概三秒鐘。錢海棠以為自己聽錯了，張了張嘴，看着他一臉認真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反而更荒謬了。她笑了一聲，帶着點無語到極點的意味，"秦蔚，你瘋了吧？"

"我沒瘋。"他的語氣很平，甚至帶着一點少有的鄭重，"你不用現在給我答複，回去想想就行。我就是告訴你，有這條路可以選，你不用因為懷孕就把自己綁死在一段關系裏。"

錢海棠看着他，覺得這個人從頭到腳都透着一股讓人想揍他的氣質。她深吸了一口氣，對前排司機說："師傅，前面路口麻煩停一下。"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秦蔚一眼，秦蔚點了下頭，車緩緩靠邊停下。錢海棠推開車門自己下去，繞到後備箱把自己的行李箱拎了出來，轉身攔了輛出租車坐進去，關門的時候對車裏的秦蔚說了一句："你再和我說一次這種話，我就去給狗仔爆料，讓你明天就挂熱搜上下不來。"

然後她關了車門，對司機報了家裏的地址。出租車彙入車流的時候她往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那輛加長車還停在路邊沒動，隔着雨幕和後車窗的深色玻璃，她看不清秦蔚的表情。

回到家的時候季柏寧還沒回來。客廳黑着燈，她按亮玄關的燈換了拖鞋，把行李箱推到卧室角落，去廚房倒了杯熱水捧在手心裏。她坐在沙發上喝了幾口，把杯子放在茶幾上，拿出手機看到季柏寧的對話框還是那條臨時手術的消息，沒有再更新。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面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雨點敲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聲響。她靠在沙發裏，手擱在小腹上隔着衣服按了按，想起秦蔚剛才說的那些話——"你要是鐵了心和那個男人養孩子，我現在退出。但你和他要是都沒準備好，你選擇生下來的話，我養。"

她覺得這句話荒唐得不像真的，但秦蔚說這話的語氣讓她知道他是認真的。她閉上眼靠在沙發背上，覺得自己當初從加拿大回來的時候，明明只想安安穩穩搞事業，為什麽日子過着過着就過成了一團理不清的線。

手機響了一聲，她拿起來看，是季柏寧發來的："手術結束了，你到家了嗎？"

錢海棠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到了"又删了，重新打了一句"到了，雨好大"，發出去。

過了不到半分鐘他回了一句："我盡快回去，你要是餓了就先吃點東西。"

錢海棠放下手機，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雨聲密實地敲着玻璃，屋裏安靜得只剩下自己呼吸的聲音。她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櫥櫃翻了翻，角落裏還有一包辛拉面，是上個月買的，一直沒動過。

她撕開包裝把面餅放進碗裏，燒了壺水倒進去，用筷子壓住面餅等它慢慢變軟。

她把碗端到餐桌上坐下來，拿筷子夾了一口送進嘴裏，沒嚼出什麽味道，又夾了第二口。熱氣撲在臉上，把睫毛熏得潮濕起來。她低着頭繼續吃，忽然覺得碗裏的湯面模糊了一下，然後一滴溫熱的東西落在湯面上，濺開一個小小的漣漪，被湯汁吞沒了。

她停住筷子，發現第二滴又落了下來，然後是第三滴。她吸了一下鼻子，擡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竟然哭了，錢海棠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變得如此情緒化，只不過是沒有來接她，沒有如常給她做飯，沒有及時回她的消息。以前季柏寧有手術時也經常這樣，她簡直不知道自己有什麽好委屈的。

她低頭繼續夾面，面已經有點坨了，她吃得很慢，一碗面吃了十幾分鐘才吃完。

也沒再給季柏寧發消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