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6 離職

錢海棠第二天沒去工作室。

她給周若若發了條消息說身體不舒服，在家歇一天，周若若回了一串"好的姐你好好休息"加三個感嘆號，她就沒再看手機了。

客廳窗簾拉着，光線暗沉沉的，她蜷在沙發裏蓋了條毯子，胃裏一陣一陣地翻，說不上來是想吐還是單純難受。早上吃了兩片吐司，嚼了一半就覺得惡心，剩下的扔進垃圾桶，後來連水都不想喝了。

窗外雨已經停了，但天還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整間屋子都悶得透不過氣。她把毯子拉到下巴，閉着眼躺了一會兒，手搭在小腹上隔着睡衣按了按，那裏還是平的，什麽也摸不出來，但她知道裏面有個東西正在慢慢長大。

玄關傳來密碼鎖按鍵的聲音，她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起身，門就開了。季柏寧走進來，身上還穿着昨天那件淺灰風衣，頭發有點亂，眼底烏青比昨晚更深了些，整個人像是熬了太久沒睡又強撐着過來的樣子。他看到錢海棠蜷在沙發上，腳步快了兩步走過來，半蹲在沙發邊，伸手探了一下她額頭。

"怎麽了？臉色這麽差？"

"沒有。"錢海棠偏了偏頭躲開他的手，"你怎麽回來了？不是有手術嗎？"

"做完了，後面排班換給同事了。"季柏寧收回手，看了看茶幾上那盤沒動過的吐司，又看了看垃圾桶裏被扔掉的半片，眉頭皺了一下，"沒吃飯？"

"不餓。"


季柏寧站起來往廚房走，錢海棠聽到他打開冰箱的聲音，然後是水流聲和案板聲。她翻了個身背對着廚房，用毯子把臉遮住一半，胃裏那股悶悶的翻湧又湧上來，她壓着嗓子忍了一會兒，等那陣感覺過去才重新平躺着呼吸。

過了不到二十分鐘，季柏寧端了一碗清湯面出來放在茶幾上，粥面飄着幾片蔥花和一小勺麻油，熱氣袅袅地升起來。他在沙發邊坐下，把勺子放在碗沿上，"先吃點東西，一整天不吃胃受不了。"

錢海棠看着那碗面沒動，想起昨晚自己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吃那碗坨掉的泡面，心裏那股憋了一整夜的氣又開始慢慢往上頂。

"我不想吃。"

季柏寧看了她一會兒，把碗往她那邊推了推，"多少吃兩口，你臉色不太好。"

"我說了我不想吃。"錢海棠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點，說完自己也意識到語氣太沖了，但話已經說出口，收不回來了。

季柏寧沒說話，把碗放回茶幾上，他開了口，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你...生我的氣了？"

錢海棠沒有否認，她裹着毯子靠進沙發裏，沉默了十幾秒才開口："當時是你讓我留在國內的，也是你說要和我當尋常夫妻的。現在呢？你忙得連接我一趟都顧不上，回了家也見不到人影。"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你連好丈夫都做不好，以後我怎麽相信你能做一個好父親？"

話說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趕緊別開臉，假裝去拿茶幾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時候有些抖。

季柏寧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手指，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對不起，這幾天忽略了你的感受。"

錢海棠握着水杯的指節發白，"沒有。"

季柏寧沒再追問，把碗重新端起來放在她手邊，"總之先吃飯，吃完我跟你講。"

錢海棠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起碗來慢慢喝了幾口面湯。很香，順着喉嚨滑下去的時候胃裏那股翻騰感被壓住了一些，她有了些胃口，吃了點面和配菜。

季柏寧看她吃着，在旁邊道："最近确實太忙了，科裏有兩個醫生一個休産假一個調去分院了，剩下的人拆成兩班倒，每個人都在硬撐。前幾天中遠路發生了一起連環車禍，好幾個患者一起從送到醫院就一直在搶救，有幾個沒能救回來，家屬不肯接受，鬧了一整夜，要求第三方鑒定，醫院要配合，我要寫報告又要安撫家屬，實在...對不起，其實這些不該是借口，昨晚我應該找別人去接你的。"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回憶一件已經發生但還沒完全消化完的事。錢海棠聽着他啞着嗓子講這幾天的事，從手術到報告，從家屬到同事，每句話都帶着一種疲憊到極點的平靜。

"昨天你落地的時候我本來已經換了衣服準備出門了，"他說，"後來急診又推了一個腦出血的，我接到電話的時候已經在車上了，又調頭回去。出來以後想給你打電話，又怕你已經到機場了，後來發了一條消息，看到你說雨好大，我就想早點回去，但搶救到一半走不開。"

錢海棠沒有說話。

"在洲際這幾年，我幾乎把時間都給了醫院。以前我覺得這是應該的，做醫生就是這樣，沒什麽可說的。"他頓了頓，"但最近我開始覺得，不該是這樣的。"

他說完這些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擡起頭看她，目光裏有一種很認真的東西，"後面不會了。"

"你說的又不算，"錢海棠說，"哪天再紮堆來一群患者，你還是要天天進手術室。"

"所以我已經向洲際提了離職。"

錢海棠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等這一批患者交接完，我就會離開洲際，去銘正那邊。"季柏寧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銘正的手術量小一些，排班自由度也高，有行政崗，作息會規律很多。"

"你媽上次不是說，你至少要再留兩年，升了主任醫師再走嗎？那不是你爺爺給你安排的？"

"是爺爺安排的。"季柏寧垂下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但他走了以後，我開始覺得，很多事他也不一定是對的。他參與了我人生很長一段時間，我習慣聽他的安排，因為那時候我沒有自己的意願。"

他擡起眼看她，"現在有了。"

錢海棠覺得自己喉嚨有點緊。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她低下頭假裝在看碗裏剩下的面，過了一小會兒才開口："你其實很喜歡在洲際當醫生吧？"

季柏寧沒有否認，"是。"

"那去銘正，你還能像現在一樣做手術嗎？"

"手術可以做，但不會像現在這麽多了。"他頓了頓，"經營的事也要接觸，可能以後坐在辦公室裏的時間比在手術室裏多。"

錢海棠看着他，他說話的時候表情沒什麽變化，像在講別人的事。但她記得他做手術回來的那些晚上，雖然累得眼睛通紅、話都不肯多說一句，但身上的氣息是舒展的，好像再累也是他自己選的。而此刻他說到去銘正的事時，那種舒展感好像淡了一些。

"你不用為了我放棄你喜歡的事。"她說。

"不是放棄。"季柏寧說，"是換一種方式。在洲際這十年，我能做的都做了，差不多可以了。接下來的事情，我想花在別的地方。"

他想了想，補了一句："而且銘正離我們住的地方近一些，早上不用那麽早起來，早餐可以做得比現在豐盛一點。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麽？"

錢海棠本來憋着一股氣整整一天一夜，但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鼻子突然就酸了，半晌才說了一句："我收回剛才的話。"

"哪句？"

"我覺得你不是好丈夫那句。"

季柏寧沉默了一下，然後他的嘴角彎起來一點，弧度很淡，但眼睛裏的疲憊散了些。

錢海棠低着頭像是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季柏寧。"

"嗯。"

"也許，"她說，"你也會是一個好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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