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9 娘家

錢海棠是在一個周末回家的，提前跟馮曼莉打了電話，說中午回去吃飯。馮曼莉在電話那頭應得爽快，還問季柏寧來不來，錢海棠說一起來，馮曼莉更高興了，說那她讓阿姨多燒兩個菜。



車開到錢家門口的時候，錢海星已經站在臺階上等了。他頭發又染回了深色，比之前看着正經了不少，穿了件乾淨的白色T恤，見到車停穩就迎上來，先叫了聲"姐"，又朝季柏寧喊了聲"姐夫"，笑得露出兩顆虎牙。



錢海棠下車的時候看了他一眼，這小子最近好像又長高了一點，站在臺階上比她高出快一個頭了，"你怎麽在外面等着？"



"媽讓我出來歡迎你，"錢海星湊過來壓低聲音，"其實是讓我多在姐夫面前表現表現。"



錢海棠看了他一眼沒接話，被他這句姐夫弄得心情有點複雜，“有啥好表現的，你姐夫能保佑你畢業？”




“你還不知道咱媽，姐夫學習這麽好，在她眼裏和文曲星降世差不多。”



錢海棠白他一眼，“白癡，文曲星管文運的，你姐夫理科生。”



錢海星根本不在乎，笑嘻嘻地朝她身後停好車走過來的季柏寧招呼道：“姐夫，你來啦。”



婚後季柏寧和錢海棠也來過幾次，馮曼莉每次複查季柏寧都會過來接她，和錢海星不算陌生，點點頭微笑道：“來了，怎麽站外面？”



“等你一塊進去呢，我媽一大早就張羅着準備你大駕光臨呢。”



錢海棠表情複雜地看着弟弟和季柏寧走在前面有說有笑，她總覺得要在家人面前公開懷孕的事很...尴尬，總不能實話實說是意外懷孕，但證明他們一直在備孕這件事，也特別奇怪...



尤其是錢海星，她和錢海星差了六歲，但其實她一直覺得和錢海星沒有太大代溝。現在他還在上學，她卻已經要做母親了。



加上她之前有好幾次跟父母對着乾的經歷，大放厥詞說要不婚不育，現在突然跑回來宣布懷孕，總覺得有點心虛，像自己說話不算話似的。



進了屋馮曼莉正端着一盤水果從廚房出來，看到兩人趕緊招呼着坐下，又上下打量了錢海棠一圈，說最近好像胖了一點，氣色也好了。錢海棠含糊地應了一聲，馮曼莉又說"胖點好，以前太瘦了"，錢海棠心虛地低下頭喝水。



錢父今天難得在家，見季柏寧來了也點了點頭，露出個和藹的表情。自從季柏寧從洲際調去銘正、時間寬裕了之後，隔三差五會陪錢海棠回家看看。馮曼莉的複查他也一次不落地接送陪同，錢父對他的印象也逐漸從"有能力的年輕人"變成了"非常不錯的女婿"，态度溫和了不少。



錢海星湊到錢海棠旁邊坐着，拿了塊西瓜啃，嘴裏含含糊糊地問："姐，你今天到底啥事啊？還專程回來一趟，電話裏不能說的？"



錢海棠看了一眼季柏寧，他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她深吸一口氣，把水杯放下，清了清嗓子，開口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大一些："爸、媽，我說個事。"



馮曼莉正給她剝桔子，聞言擡起頭來，錢父也看過來。



"我懷孕了。"錢海棠說，"兩個半月了。"



客廳安靜了大概三秒鐘，然後馮曼莉手裏的桔子掉在了桌上，她愣愣地看着錢海棠，像是沒聽清似的，張了張嘴又合上，然後臉上慢慢湧起一層紅暈。



"你說什麽？"她的聲音高了半個調。



"懷孕了。"錢海棠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兩個半月，去醫院查過了，指标都挺好的。"



馮曼莉終于反應過來，快步走到錢海棠面前，又不敢太用力地拉住她的手，反複确認道："真的？真的有了？"她轉過頭去看季柏寧，季柏寧點了一下頭，嘴角帶着一點不太明顯的笑意。馮曼莉頓時眼眶就紅了，又笑又抹眼淚，趕緊拉着錢海棠坐下，問長問短，什麽吐沒吐、吃不吃得下、睡得好不好、有沒有哪裏不舒服，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錢海棠都來不及答。



錢父也站了起來，走過來看了錢海棠一眼，又看了看季柏寧，難得地沒有板着臉，只是"嗯"了一聲，然後說："好事。"他頓了頓，似乎有些擔心道："之前吵着鬧着要事業，現在又...真打算要了？"



錢海棠還沒開口，季柏寧先說話了："伯父，我會照顧好她的，醫院那邊也調了崗，能多陪着她。"



馮曼莉聽了這話更是滿意，趕緊拉着季柏寧的手說"好孩子好孩子"。錢海星從沙發上跳了起來，他瞪着眼看錢海棠，又看看季柏寧，又看看錢海棠，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姐你你你你——要有小孩了？"



"小點聲，"錢海棠被他那嗓門震得耳朵疼，"耳朵都快給你喊聾了。"



錢海星把西瓜往茶幾上一放，蹲到錢海棠面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摸她的肚子，又不敢真的碰，懸在那兒半天，最後收了回來。他仰着頭看她，表情特別複雜，像是想笑又想哭的樣子，最後只說了一句："我要當舅舅了？"



"不然呢？"錢海棠被他那副樣子逗笑了，"你不想當？"



"想！"錢海星大聲說，然後又覺得自己反應太大了，壓低了聲音補了一句："我想，那肯定想。那我以後是不是得攢錢了，給我外甥或者外甥女包個大紅包？"



"你先把你自己養活明白吧。"錢海棠笑着把他推遠了點。



錢父也被錢海星鬧得笑了笑，轉頭問季柏寧道，“和你父母那邊說過了嗎？”



“還沒，先給您來報喜。”



錢父這下更是笑得合不攏嘴，嘴上卻怪罪，“這麽大的事，瞞着做什麽，得趕緊跟親家說說，咱們兩家一塊慶祝慶祝。”



“好。”季柏寧應下。



馮曼莉很快就張羅開了，中午的菜臨時加了好幾個，又特意囑咐阿姨把魚蒸得嫩一些、肉炖得爛一些，說是孕婦不能吃太硬的東西。錢海棠坐在餐桌邊上看着馮曼莉忙前忙後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恍惚。上一次她坐在這張桌子前，還是被馮曼莉騙回來相親的時候，那會兒她滿心都是抗拒和逃離，覺得這個家一點自由都沒有。而現在她坐在這裏，帶着肚子裏的孩子，身邊坐着季柏寧，對面是忙着給她夾菜的馮曼莉和故作鎮定但一直帶着淡笑的錢父，還有桌底下偷偷踢了她一下然後沖她傻笑的弟弟。



她低頭喝了一口湯，覺得好像一切都順利得讓人飄飄然。



下午馮曼莉拉着錢海棠又聊了好一會兒，問到産檢的事、建檔的事、預産期的事，錢海棠一一答了，有的答不上來的季柏寧在旁邊幫她補充。到了傍晚馮曼莉才肯放人，但說什麽也不讓他們走，說晚上就在家裏住，明天再回去。錢海棠看了一眼季柏寧，他點了點頭說好，馮曼莉便興沖沖地去收拾屋子了。



晚上洗漱完，錢海棠坐在自己那張舊床上，環顧了一圈這間她住了十幾年的房間。牆上還貼着她高中時候的海報，書桌抽屜裏還放着大學時期拍立得拍的照片，角落裏那個小書架上的書還是她出國前擺的樣子。她摸了摸床單，是馮曼莉新換的，帶着獨屬于家的味道。



季柏寧推門進來的時候她已經靠在床頭，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他上來。季柏寧穿着錢海星借給他的一套睡衣，白色棉質的，袖口有點短，露出一截手腕。他掀開被子坐上來，兩個人并排靠在床頭，和平時在自己家的姿勢差不多，但背景換成了這間滿是錢海棠學生時代痕跡的房間，氛圍又有些不一樣。



"你看。"錢海棠從床頭櫃裏翻出一本厚厚的相冊，翻開第一頁遞到他面前，"我媽以前拍的，那時候我應該才一歲多。"



相冊裏的照片有些年頭了，邊角泛黃，但保存得很好。第一張是她剛會走路的時候，穿着一條碎花的小裙子，站在草地上扶着一個小板凳，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季柏寧低頭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照片裏她小小的臉。



"你小時候就愛笑。"他說。



"現在也愛笑啊。"錢海棠翻了一頁，是她三四歲的時候，紮着兩個小辮子，坐在幼兒園的滑梯上，懷裏抱着一個髒兮兮的毛絨兔子。她看了兩眼就趕緊翻過去了，有些不好意思道："這個是小時候弄丢了的玩具，也不知道是扔哪了，我哭了好幾天。"



季柏寧抓住她翻頁的手腕，又把那一頁翻回來，認真看了兩秒，然後點了一下頭："記住了。"



"你記住這個乾嘛啊？"



"以後可以給孩子也買一個同款的。"



錢海棠愣了一下，然後笑着靠在他肩膀上，繼續往後翻。後面是她小學時候的照片，穿着校服站在學校門口，背着比她還大的書包，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中學時候的照片少了很多，大概是長大了開始在意形象不愛被拍了。大學時期的照片突然多了起來，是學攝影以後自己拍的，角度構圖都帶着明顯的早期風格，她指着其中一張說："這張是我第一次用相機拍的，當時還是借的別人的。"



季柏寧看了又看，說："構圖很好，光影也很特別。"



"你一個學醫的還挺懂行？"



"其實是瞎說的。"



兩人都笑起來，就着那本相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很久。季柏寧聽得很認真，偶爾插一兩句嘴，大部分時候是安靜地聽着，目光落在那些褪色的照片上，像是在慢慢拼接她還沒來得及跟他講的過去。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錢海棠把相冊合上放在床頭櫃上，靠在季柏寧肩頭沉默了一小會兒。



"我覺得挺神奇的。"她說。



"什麽？"



"畢業得時候擔心得要死，在那張桌子上磨了好久的論文，畢業以後也是躺在這張床上，想着怎麽才能離開這個家，最終做了人生第一個重大決定，出國闖蕩。"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一些，"現在躺在這裏，多了個男人躺在我身邊，肚子裏竟然還有一個。"



她有些埋怨地看了他一眼，季柏寧笑着把胳膊從她背後繞過去搭在她肩膀上，微微收緊了一點。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細細的亮線，屋子裏很安靜，能聽到樓下馮曼莉關電視的聲音，和錢海星在隔壁房間打游戲的隐約動靜。



"你說以後等孩子長大了，我們再回娘家住的時候，三個人睡在這張床上會不會太擠了？"錢海棠突發奇想問道。



季柏寧真的順着她的思路想了一下，認真地目測了床的寬度："有點擠，不過可以換個大的，或者讓孩子睡你們家客房。"



“睡客房？你好狠的心啊。”錢海棠故意低頭對着自己的小腹說，“你看你爸爸，還沒出生就對你嚴格教育了。”



這聲從她嘴裏說出來的“爸爸”實實在在觸動到了季柏寧，他對這個身份也十分敏感，忍不住抱住她蹭了蹭，“沒辦法，爸爸想和媽媽睡在一起，只能委屈你了。”



錢海棠笑着打了他一下，“我爸媽還在家呢，今天不行。”



“我沒說做什麽。”季柏寧笑她想歪了，手輕輕撫在她肚子上摸了摸，“頭三個月是要注意一些，你孕吐反應太嚴重了，盡量不要刺激太多。”



錢海棠紅着臉往他懷裏鑽，沒由來地感慨，"之前一直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孩，怎麽突然就要當媽了？"



季柏寧側過頭看她，夜燈的光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嘴唇輕輕碰了一下她發頂的發絲。



"你當媽媽了也可以做小孩。"他說。



我的小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