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2 寶媽

秦蔚那組圖的熱度持續了一周。錢海棠的名字從攝影圈的小範圍讨論，一路蔓延到大衆視野。她工作室的郵箱每天塞滿各式各樣的邀約，周若若幫她篩了三輪還是忙不過來。



而大部分邀約事先都會詢問，錢海棠到底是不是秦蔚的禦用攝影。



她迫切需要擺脫這個标簽，于是在謹慎的篩選後，她選擇接下了一個曾經拿過兩屆影後，已經半隐退的老牌女演員的拍攝邀約。這組圖成功讓她再度複出，還久違地接到了新的劇本。



一夜間，工作室賬號粉絲量暴漲了小十萬，錢海棠也憑着這組圖終于擺脫掉了“秦蔚禦用攝影”的頭銜，起碼現在她手上有流傳度的作品不是只有秦蔚。有人開始讨論她的構圖、她的光影、她處理人物狀态的能力。她和秦蔚的詞條依舊有人在讨論，秦蔚卻不是她名字旁唯一的注腳了。



緊跟着，一封來自國際奢侈品牌的郵件躺進了她的收件箱。品牌方邀請她為下一季的全球Campaign拍攝一組廣告大片，地點在米蘭和上海，拍攝周期三周，拍攝對象是品牌全球代言人，一位在國際上極有分量的超模。




工作室興高采烈了一整天，說要好好慶祝，錢海棠也一樣驚喜，準備借着最近的勢頭還有大家高漲的士氣，好好地大乾一場，可孕反加重的速度比她預想的快得多。



除了一直斷斷續續地惡心，吃不下東西，腰酸背痛才是最影響狀态的。有時候吐得太猛眼淚都嗆出來，她蹲在地上緩半天，想起來卻發現根本起不來。



乾這行的，拿着長槍短炮一站就是大半天，可她現在的腰椎卻根本支撐不了這個工作強度的拍攝。



睡眠更是一塌糊塗，半夜總要醒兩三次，翻身的時候腰酸得厲害，小腹那裏有一種她說不清的墜脹感。有時候她躺在黑暗裏睜着眼，感覺肚子裏有東西在動，模模糊糊的，像一條魚在淺水裏游過去。



這種感覺并沒有讓錢海棠感到初為人母的欣喜，而是深深的恐懼。好幾次她夢到肚子裏有蟲在蠕動，似乎馬上就要破腹而出，她驚叫着醒來，連同熟睡的季柏寧也被她吓了一跳。



錢海棠只說自己做噩夢了，季柏寧抱着她哄了許久，他再度沉沉睡去，錢海棠卻久久忘不掉夢中真實的恐懼。



她突然覺得自己作為母親，經驗太過欠缺，也許因為無知才生出了許多沒必要的擔憂。于是她再度聯系了宋雅辭，自從上次婚禮結束，她們時常會在微信閑聊幾句。



晚上。錢海棠約了宋雅辭吃飯，兩人在商業區漫無目的地逛了逛，找了家環境安靜優雅的西餐廳，錢海棠本來想點份牛排，結果端上來看到六分熟的牛肉切開的紅色橫截面，和流出的粉紅肉汁，她再度控制不住地乾嘔。



宋雅辭看着她臉色蠟黃的樣子皺着眉頭說：“你這也太嚴重了，去醫院看了沒有？”



錢海棠說：“看了，醫生說有些人就是反應重，過了四個月會好一些。”



她擦擦嘴，讓服務員撤了牛排，換了份清新的甜湯，配着沒什麽味道的餐包吃起來。宋雅辭看她實在可憐，忍不住共情：“男人總以為生孩子是件多容易的事，養尊處優八九個月，疼一下的事，只有咱們女人知道多辛苦。”



錢海棠點點頭，她也越來越覺得男人活得太容易，明明生育是兩個人的事，懷胎十月女人卻要承受孕反的折磨，行動上的不便，激素紊亂情緒反複，更不必說生産之痛和數不清的後遺症...



甚至為了這一場生育，女人還要流半輩子的月經，身體時刻為受孕而準備着。



而男人呢，在這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中，竟然只需要爽那麽一下。



簡直越想越覺得荒謬。



宋雅辭把手機掏出來搗鼓了兩下，然後把屏幕轉過來對着她："你加這個群吧，裏面全是你這樣的孕媽，有什麽問題還能有人商量。"錢海棠掃了一眼群名"溫市辣媽互助群"，說"我不怎麽用這種群"，宋雅辭直接把二維碼發到她微信上，說"加吧，你看看別人怎麽熬過來的就不覺得自己慘了"。



那天晚上錢海棠躺在床上睡不着，鬼使神差地點開了那個群。消息刷得很快，她劃了一會兒就看到了大量關于育兒、喂奶、尿布、睡眠剝奪、老公不幫忙、婆婆的讨論。有一條是半夜三點發的，一個媽媽說"我現在已經不知道什麽叫整覺了，感覺自己像個行走的屍體"，下面跟了十幾條"加一"和"一樣"。



她把手機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會兒，覺得心跳有點快，不知道該把這歸結為激素還是別的什麽。



第二天是産檢日，季柏寧調了班陪她去。兩個人坐在産科候診區等叫號，她旁邊坐着一個孕晚期的孕婦，肚子大得幾乎要從椅子上突出來，起身的時候用手撐了一下椅面，另一只手扶着腰，站了兩次才站起來。錢海棠看着她的背影，覺得自己心裏某個地方輕輕縮了一下。



做超聲的時候醫生把探頭貼在她小腹上，屏幕上慢慢顯出一團輪廓清晰的影像。醫生用光标指着一個位置說"你看，寶寶在動呢"，錢海棠湊過去看，屏幕上那個已經有了完整形狀的小東西正在蜷縮又伸展，四肢清清楚楚地動了一下，像一只蜷在殼裏的生物在試探外面的空間。



她沒有感動。她盯着那個動作看了一會兒，覺得後背微微發涼。



從醫院出來之後季柏寧走在她旁邊，問她餓不餓，她說沒胃口。兩個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陽光很好，照在路面上泛着暖洋洋的白光。她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到那張折疊好的産檢單，又摸到了手機屏幕上那個寶媽群的紅點提示。



那天晚上回到家裏，她坐在書房裏把電腦打開，把那封品牌郵件又看了一遍。合同已經發過來了，她還沒有簽，電腦右下角彈出周若若的消息："海姐，米蘭那邊的行程要不要先定？"



她沒有回。她靠進椅背裏，手搭在小腹上隔着衣服按了按，指腹下那點弧度已經不需要仔細摸就能感覺到了。她想起白天候診區那個孕婦撐着椅面起身的樣子，想起超聲屏幕上那個蜷曲又舒展的小東西，想起寶媽群裏那條"感覺自己像個行走的屍體"。



她給周若若發去消息：“下周去米蘭，先把那邊的行程定了，酒店和航班按品牌給的方案走。"周若若回了一個"收到"，又補了一句："海姐這次還是咱們兩個去嗎？要不要再帶個人？"



錢海棠想了想：“帶魏明予吧，他英語好，在西歐也比較熟。”



發完消息她走回卧室，季柏寧已經躺下了，她輕手輕腳地上了床側躺下來，面朝他那一側。季柏寧已經睡着了，錢海棠打開微信看了看，發現宋雅辭把她拉進了一個新的群聊，叫寶媽上岸群。



“白天推你那個群大部分都是待産的媽媽，可能有的時候交流的內容比較負面，我想了想怕加重你的焦慮，還是加這個群吧！這個群都是已經生完孩子的媽媽，平時可和諧了。”



錢海棠點進去，果然這個群的畫風截然相反，往上翻了翻，幾乎全是曬孩子的大頭照。偶爾穿插着一些轉發的育兒知識和母嬰好物分享，錢海棠劃了劃圖片，猝不及防就刷到了一片滿是黃褐色稠狀物的紙尿褲，是一個寶媽在群裏求助孩子拉稀怎麽辦。



幾個熱心的寶媽還針對這張圖展開了讨論，錢海棠卻覺得自己又想吐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