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3 怨恨

第二天早上季柏寧出門之後，錢海棠從床上坐起來，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才下床。她走到衛生間洗了把臉，看着鏡子裏自己有些泛白的臉色，伸手把額前碎發別到耳後。



她昨晚已經查好了醫院地址和流程，今天要做的事在她腦子裏排得很清楚，每一件都沒有給她留出猶豫的間隙。



換了一件寬松的衛衣，把身份證和醫保卡仔細裝進包裏，出門前她站在玄關回頭看了一眼客廳，餐桌上有季柏寧早上留下的早餐，她實在沒胃口，動也沒動。



錢海棠約的醫院在市區偏南的位置，一家正規公立三甲醫院，和銘正南轅北轍。她提前預約了號，到的時候候診區已經坐了不少人，她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來等着，目光掃了一圈周圍的人，大部分是夫妻一起來的，女人坐在椅子上，男人在旁邊站着或者翻手機。她一個人坐在那裏，倒也沒有太顯眼。



叫到她的號之後她走進診室，醫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醫生，戴着一副銀框眼鏡，語氣簡短但不算冷淡。醫生翻了翻她之前的産檢記錄，又看了看她填的表格，問了一句："确定不要了？"




錢海棠點了點頭，醫生沒有多問，這種肚子來堕胎的女人估計在她眼裏已經見怪不怪，她在電腦上操作了幾下，打印出一張單子遞給她，說"先去繳費，然後到二樓抽血，做完術前檢查之後約時間"。



術前檢查做了大半天，除了抽血還有心電圖和B超。做B超的時候錢海棠躺在檢查床上看着天花板，醫生在操作探頭，屏幕上投出一團灰白色的影像，她側過臉沒有看，就聽到醫生嘆了口氣。



“指标都挺正常的，胎心也很穩定，你這個年紀要孩子是正好的，再懷上還要受一遭苦，真決定了？”



錢海棠就怕聽這種勸慰的話才選擇自己來，她清楚，無論是父母還是胞弟，這些至親的人，都不會真的理解和共情此刻的她。她也想過再找孟夏陪自己，但她明星的身份敏感，之前産檢陪她一次已經是冒了大風險，再好的朋友，也有難以啓齒的時候。



“我希望您作為醫生，能尊重患者意願，我想每個躺到這張床上的女人，都已經在心裏經歷過千百次深思熟慮了。”



她拿好報告整理好衣服，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診室。



手術約在兩天後，醫生說當天早上來就可以，不需要住院，做完觀察兩小時就能走。等待的兩日度日如年，但她反而心定了下來，沒有再惶恐猶豫。白天照常去工作室上班，晚上回家跟季柏寧一起吃飯聊天，甚至比平時話多一些。



季柏寧大概是覺得她反常，晚上躺在床上問她是不是這兩天心情好了很多，錢海棠才發現，原來自己決定終止妊娠後的真實反應，是開心。



她慌亂地随口應付，說大概是因為孕反不那麽嚴重了，季柏寧沒有懷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手術那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時早，季柏寧還在睡，她輕手輕腳地洗漱換衣服出門，在小區門口打了輛車。到醫院的時候還不到八點，她在一樓的報到機刷了就診卡，護士讓她在手術室門口等。走廊裏已經站了三四個人，都是等着做手術的，有人有家屬陪着，有人跟她一樣一個人來。她站了一會兒覺得腿有些發軟，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等了一個多小時，護士過來叫了她的名字進去，在換衣間換好了手術服，裏面的護士又确認了一遍信息，問她有沒有吃飯喝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時候，錢海棠忽然覺得很安靜，她默默感受着腹部的熱意，算是跟這個僅有幾個月緣分的孩子道別。



等留院觀察結束後麻藥勁過去，已經是晚上了，腹部的墜痛感加劇，她忍着不适回到家，屋裏安安靜靜的，季柏寧已經回來了。



他自從轉去銘正後，回家的時間都比較早，偶爾有手術也都安排在白天，很少會出現通宵手術的情況了。他也履行了對馮曼莉的承諾，每天下班都會把菜做好等着錢海棠回來吃，葷素搭配，有口味也有營養。



對孕期妻子的照顧，季柏寧已經算是無微不至，錢海棠挑不出他任何的毛病。可當她下體流血腹部絞痛，心理上還要承受着殺死了一個生命的負罪感時，回到家，看到的是季柏寧好整以暇地坐在沙發上，手邊放着他日常閱讀的書籍，一副閑适的樣子...錢海棠竟萌生了一種極度的怨恨，她清楚自己不是在恨季柏寧，他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那她只能是恨天下的男人，恨男女在生理構造上天然的不公。



可恨這些虛無缥缈的東西，她的憤怒落不到實處，她只能自己消化。她慢慢走回卧室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小腹的痛感比剛才在觀察室的時候明顯了一些，疼得她冷汗直流。



季柏寧還在追問她怎麽了，錢海棠把屋門反鎖，隔着門盡量控制語調不那麽虛弱，說想自己一個人休息一會，叫他不要打擾。



縱然隔着屋門依舊能聽到季柏寧焦灼的詢問，但他還是尊重了她的意願，沒有再敲門。



錢海棠松了口氣，閉上眼，不知道什麽時候睡着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她支撐着下床打開屋門，發現季柏寧竟就這麽席地而坐，靠在卧室門邊的牆上等她。他應該是睡了一小會，頭發亂蓬蓬的，手臂圈着膝蓋的姿勢顯得他像個無助的孩子，錢海棠幾乎是看到他的這一瞬，就原諒了眼前這個毫不知情的男人。



他的臉色并不比她好到哪去，但還是先站起身扶住錢海棠，"臉色怎麽這麽差？"



"沒事，就是下午又吐了，昨晚也沒休息好。"



錢海棠聲音有點啞，他聽出來，着急去給她倒水，卻因為坐在地上太久腿麻了，險些摔倒。



“季柏寧，別這麽緊張我，我沒事。”錢海棠拉着他進屋，重新躺到床上，季柏寧給她蓋好被子。



直覺告訴他，妻子今天的情緒非常低落，也許并不希望他過度詢問，于是他主動岔開話題，笑道："我請了幾天假，想着你這幾天在家休息，我陪你出去散散心。你想不想去周邊轉轉？挑個安靜點的地方住兩天。"



錢海棠看着他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抱歉，米蘭那邊行程已經定了，下周就得走，我想趁開始下一段工作前在家休息幾天。"



季柏寧并不知道她下周去米蘭的事，得知她這個狀态下又要飛國外工作，忍不住皺了皺眉。



"我知道你工作重要，但你現在的身體狀況，真的不能再坐長途飛機，去高強度地奔波和工作了。"



錢海棠看着他，眼淚忽然就湧上來了，"你就是想讓我在家裏養胎對不對？你根本不是擔心我，你擔心的是你的孩子。"



季柏寧明顯愣了一下，他伸手把她臉上沒乾的眼淚輕輕擦了一下，“不是的...我擔心你，你一直吃不好飯，頻繁換環境會加重的，尤其是國外水土不服，那邊的飯吃不慣，你這兩天好不容易好些了，咱們多養一陣好嗎？”



季柏寧試探道："你米蘭的工作，一定要現在去嗎？要不緩一緩再..."



“你懂什麽！”錢海棠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麽這麽生氣，先前被壓下去的所有委屈憋悶全部爆發出來，她尖聲質問季柏寧，“你的患者馬上就死了，難不成你也能說什麽一定要現在去就不能緩緩的話嗎？就你的工作高尚，說走就要走，我的工作就沒有時效性嗎？所有人都在米蘭等我孕反調理好了再開工嗎？早就晚了！”



錢海棠覺得此刻的自己像是快要分裂了，理智上她清楚自己的話完全是無理取鬧，感性上又快要炸掉一樣不吐不快，她看着季柏寧，這個不久前還在和她暢想未來養育孩子的男人，現在茫然地看着她。



她只覺得一切荒謬極了，生育就是一場單方面的對女人的霸淩，而男人只需要茫然地看着歇斯底裏的女人，就可以清清白白地把自己摘成一個無辜的局外人。



更可惡的是，她竟還是可憐他的，他又能做什麽呢？她打心眼裏覺得，此刻的季柏寧是真的無辜的。



于是她放聲大哭，任由季柏寧将她攬入懷中，卻根本止不住眼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