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4 拍攝

米蘭的拍攝比錢海棠預想的順利。



她不再需要分出精力去對抗孕反，整個人像一臺重新校準過的機器，效率高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品牌方的創意總監是個意大利人，話不多但要求極高，第一天看片的時候皺着眉說了一堆意見，錢海棠沒吭聲，第二天調整方案重拍了一組，對方看完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點了頭。



後面兩周的拍攝節奏越來越快，她和團隊配合默契，魏明予在國內跟組久了已經能獨當一面，在米蘭的時候幫她分擔了不少設備調度的工作。臨走那天品牌方那邊發來一封郵件，說成片質量超出預期，問她對後續長期合作有沒有意向。



錢海棠靠在酒店房間的窗邊看了一會兒窗外的夜景，久違地感到了滿足。



被工作填滿全部時間，讓她無暇再去惆悵那個失去的孩子，和國內留下的一大堆爛攤子。她不敢想回去以後，終有一天要和所有人坦白要如何面對，但回國的日子還是一天天逼近。




回國那天溫市在下雨，飛機落地的時候舷窗外灰蒙蒙一片，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到達大廳，遠遠看到季柏寧站在接機的人群裏，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裏沒拿傘，頭發上落了一層細密的水珠。看到她出來他往前走了一步，接過她手裏的箱子，低頭關切地看了她許久，最終只問了句“累不累”，錢海棠笑着搖了搖頭。



回到家，一進門就聞到了飯香味。季柏寧安置好她，“臨走的時候煲的湯，你要是餓了先給你盛一碗，剩下的菜已經備好了，下鍋炒一下就行。”



錢海棠跟着他去廚房，果然菜都已經安排的井井有條，季柏寧把小碗的雞湯遞給她，嘗嘗味道怎麽樣？”



“好喝。”錢海棠站在廚房裏就喝乾淨了一碗，雞湯香醇又不失清爽，她的确太久沒吃中餐，胃裏都沒什麽油水了，頓時被雞油香得胃口大開。



"這次出差怎麽樣？"



"挺順利的，品牌方那邊可能還有後續合作。"



季柏寧點了點頭，又給她舀了一勺，"那挺好的。慢點喝，燙。"



等菜好了，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飯，季柏寧看她胃口比出國前好了許多，都能吃完一碗冒尖飯了，笑道：“看來這段時間狀态确實挺好的，我看你氣色也好了些。”



錢海棠心虛地放下筷子，沒說話。



"你接下來有沒有什麽想做的事？工作那邊應該暫時告一段落了吧，要不要出去玩玩？我看了幾個地方，海邊或者山裏，都挺安靜的，人不多，開車就能到。"



他把手機拿出來劃了兩下遞過來給她看，屏幕上是他做的行程規劃，從溫市出發，第一天到一個小鎮住民宿，第二天沿海邊公路開一段，第三天折返，寫得不算詳細但每一站都有标注，看得出是他自己查的。



錢海棠低頭看了一眼，把手機推回去，說："再說吧，我有點累。"



季柏寧點點頭把手機收了回去，"你剛回來，确實應該休息兩天。那就不出去，在家歇着也行，我請幾天假陪你，多做點好吃的。"



"不用，你別為了我請假。"錢海棠趕緊道。



“已經請了，我現在在銘正時間寬裕很多，這周只有一臺手術，已經做完了，留在醫院也是跟着父親學些管理上的事。”



錢海棠看出他臉上轉瞬即逝的落寞，突然意識到，季柏寧是不是...後悔轉去銘正了？



但他很快擡頭對她微笑道：“正好你這個月還沒有去檢查，明天去吧，你出去忙了小半個月，又坐了這麽長時間飛機，不去檢查一下總不放心。”



“我...想先休息兩天再去，我沒什麽事，真的。”



“也行，你有不舒服的情況要立刻和我講。”



她答應下，說想睡覺，轉身走進卧室把門帶上。她聽到季柏寧在客廳收拾碗筷的聲音，才松了口氣。



季柏寧進來的時候她還沒睡着，但閉着眼假裝已經睡了。他輕手輕腳地躺下來，過了一會兒低聲問了一句："你睡了嗎？"她沒有應。季柏寧沉默了一會兒，她感覺到他翻了個身面朝她這邊，開口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



"海棠，其實你不在的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哪裏做得不好。"



季柏寧頓了頓，他很少說這種話，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你懷孕這段時間我工作上的事雖然調了，但剛去銘正的時候還是經常顧不上你。我查了很多産前護理的資料，你心情不好可能也有我的原因。"



“不是的...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錢海棠不忍心看他這個樣子，聽他說這些話，扭過頭去。



"等你這陣子緩過來，我們可以一起做很多事。你想去哪裏都行，或者你想待在家裏也可以，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錢海棠聽着他的話，閉着眼沒有動，被子下面的手指攥緊了一下又松開。她沒有回應他，但翻了一個身面朝他那側，把臉埋進枕頭裏，在黑暗裏輕輕吸了一下鼻子。



第二天早上錢海棠醒來的時候季柏寧已經準備好了早餐，還收拾了一個小背包放在玄關邊上。他見她出來，說："今天天氣不錯，要不要去周邊轉轉？不用走太遠，一個小時車程的地方有個濕地公園，我查過了，路很好走。"



她看着那個背包，又看了看他站在玄關邊上等着她的樣子，沉默了一會兒，說："好。"



車開了大概四十分鐘，路兩邊的建築從密集的樓群慢慢變成稀疏的田野和樹叢，風灌進半開的車窗帶着草木的乾燥味道。季柏寧開車的時候話不多，偶爾指一下路邊說"那邊是個水庫"或者"前面有片稻田"，錢海棠坐在副駕上靠着窗，偶爾應一聲，大部分時間安靜地看着窗外。



濕地公園的人很少，棧道鋪在淺灘上面，兩邊是成片的蘆葦，已經有些泛黃了。季柏寧走在她旁邊，步子不快不慢，她走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累了就在路邊的木椅上坐下來，季柏寧也挨着她坐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季柏寧以為她只是單純想坐一會兒。然後她開口了。



"季柏寧。"



"嗯？"



"孩子沒有了。"



季柏寧沒有立刻說話，她感覺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停住了，像是整個人被按下了暫停鍵。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什麽意思？"



錢海棠看着前面那片被風吹動的蘆葦叢，水面上起了一層薄薄的漣漪。"去米蘭之前，我自己去醫院做了。"她說完這句話覺得胸腔裏那口氣終于吐了出來，她以為說出來會輕松，但其實沒有。



她感覺到季柏寧的手慢慢握緊了，又松開了。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同一片蘆葦叢上，"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不知道怎麽跟你說。你那麽期待這個孩子，兩家人也那麽期待。"錢海棠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進掌心裏，"但我當時真的撐不住了，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聞到什麽都想吐，我..."



現在無論她說什麽都像是借口，錢海棠嘆了口氣，”對不起，我做不到犧牲事業，去換一個孩子，我以為我能平衡的，但我沒做到。“



”你自己一個人去的醫院嗎？”



季柏寧比她預想的要平靜，竟然問了一個最無關緊要的問題。



”有孟夏陪我。”錢海棠撒了謊，她不想自己在他眼裏是這麽決絕甚至狠毒的。



季柏寧起身，“好，回家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