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5 回程

季柏寧站起來的時候錢海棠的心也跟着沉下去了。她看着他轉身往棧道出口的方向走，背影挺得筆直，步伐比來時快了一些。她沒有立刻站起來，在木椅上多坐了幾秒，風吹過蘆葦叢發出簌簌的聲響，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後站起來跟了上去。



回程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季柏寧開車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車速比來時穩，但握方向盤的手背上有微微凸起的筋線。錢海棠靠在副駕的座椅裏看着窗外掠過的田野和樹叢，心裏有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平靜，像是懸了很久的東西終于落了地，哪怕落地的姿勢并不好看。



到家之後季柏寧把車停好，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樓。他換鞋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她把外套挂好站在客廳中間，看着他走進廚房倒了杯水端過來放在她面前，然後自己在對面坐下來。



"我想問你幾件事。"他開口的時候聲音還算平穩，但語速比平時慢，像是在控制自己不要說得太快。"你什麽時候做的？"



"去米蘭之前。"




"術後複查做了嗎？"



"做了。"



"醫生說恢複得怎麽樣？"



"挺好的，沒什麽問題。"



季柏寧點了點頭，他的手指扣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你一個人去做的，還是有人陪你？"錢海棠沉默了一下，說孟夏陪她去的。季柏寧沒有追問，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說"我去做飯"，轉身走進了廚房。



那天下午季柏寧沒有再提這件事。他洗菜切菜炒菜，水流聲和案板聲從廚房傳出來，和平時沒有什麽兩樣。錢海棠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着那些聲音，覺得它們像一層薄薄的殼，殼下面是什麽東西她不敢掀開來看。



晚上馮曼莉打來電話，問他們明天有沒有空回家吃飯，說錢海星這周末從學校回來，一家人好久沒聚齊了。錢海棠握着手機看了一眼季柏寧，他正在廚房洗碗，背對着她，水流聲嘩嘩響着。她對着電話說"好，我們回去"。



挂了電話之後她走進廚房站在門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他沒有回頭，但她看到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了。她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說"我媽說明天回去吃飯"，他說"好"。



第二天上午兩個人開車回了錢家。錢海星已經在家了，穿了件乾淨的白色衛衣，坐在客廳裏啃蘋果，看到他們進門就站起來喊了一聲"姐""姐夫"。馮曼莉從廚房探出頭來招呼他們坐，茶幾上已經擺了水果和點心，錢父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見他們來了放下報紙點了點頭。



午飯吃到一半的時候馮曼莉給錢海棠夾了一塊紅燒肉，順便問了一句："産檢做了吧？醫生怎麽說？"錢海棠握着筷子的手頓了一下，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季柏寧先放下筷子說了一句："媽，孩子沒留住，我們已經知道了。"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馮曼莉的笑容僵在臉上，手裏的筷子懸在半空，錢父放下飯碗看着季柏寧，又看了看錢海棠，眼神裏的東西從困惑慢慢變成別的東西。錢海星嘴裏的飯還沒有咽下去，鼓着腮幫子愣在那裏。



馮曼莉先反應過來，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什麽叫沒留住？之前不是一直好好的嗎？"



錢海棠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張了張嘴，季柏寧已經接過去了："上周去檢查的時候發現胎心停了，醫生說是胚胎發育的問題，這種情況早期發生的概率不低，跟身體沒有太大關系。"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穩，像在陳述一份正常的檢查報告，目光沒有回避任何人。



錢海棠擡起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回看她。



馮曼莉手裏的筷子落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眼眶立刻就紅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錢父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你一個人去檢查的？這麽大的事都不跟家裏說一聲？"



"她當時也慌了，"季柏寧說，"後來我陪她去複查了，醫生說了原因，後續也安排好了。"



馮曼莉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擡手擦了一下，聲音有些哽咽："這種事你倆也不早說，我還天天盼着——"她說不下去了。



錢海星放下碗筷，他的表情比父母複雜一些，看了錢海棠一眼又看了一眼季柏寧，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



錢海棠坐在那裏，聽着季柏寧替她把所有的解釋都擋在了前面。



回去的路上錢海棠坐在副駕，季柏寧開車，兩個人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她看着窗外出聲說了一句："你為什麽要替我撒謊？"



季柏寧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動了一下，"不是撒謊，只是一個說法。"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你不想告訴他們，就不用說。"



錢海棠看着他的側臉，路口的信號燈從紅變綠，車緩緩駛過路口。她沒有接話，把目光重新轉回前方。過了一會兒她聽到自己說了一句："你其實可以怪我。"



季柏寧沒有回答。他開着車，車速不快不慢，窗外的路燈一列一列地往後退去。隔了很久她才聽到他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我确實怪你。但我更怪我自己沒發現。"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後錢海棠洗完澡出來，看到季柏寧坐在床邊翻手機，屏幕上是産檢預約的界面。她擦着頭發走過去，他擡頭看了她一眼，把手機鎖了屏放在床頭櫃上。"下周三銘正那邊有一個婦産科的專家門診，我托人約了號，去複查一下。"



錢海棠在床邊坐下來，"不用約，我已經複查過了，真的沒問題。"



"再查一次。"他的語氣不重，但也沒有商量的餘地。她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麽。兩個人并排靠在床頭，安靜地待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問他："你還懂婦科？"



季柏寧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我之前查資料的時候看過。"他頓了一下，"懷孕早期胎停的概率其實不低，有些是胚胎本身發育異常，跟母體沒有關系。我這麽說，他們不會往別的方向想。"



錢海棠低下頭看着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手，手指關節因為用力有些發白。"你不恨我嗎？"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她不确定他聽清了沒有。



季柏寧過了一會兒才回答。"不會。"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什麽起伏，"但我想來想去，覺得你最需要的是一個人站你那邊。你跟我結婚的時候說過的話還記得嗎？你說我們是可以互相托底的人。"



"季柏寧，我們離婚吧。"



季柏寧僵住了，回頭看她。



"我們結婚到現在，好像一直在互相拖累。你為了我從洲際調到銘正，你其實也很痛苦吧。"



她停頓了一下才繼續："我覺得我們結婚到現在，一直在互相妥協，你不需要一個讓你放棄事業的妻子，我也不需要一個為了我放棄事業的丈夫。"



"我調到銘正，有一部分原因是你，但不全是。我在洲際待了十年，該做的都做了。我爺爺走了以後，有些事情我也想清楚了。你想離婚，是因為覺得我為你犧牲了太多，還是因為你根本不想再和我繼續生活？"



錢海棠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季柏寧沒有逼她回答，他收回手搭在自己膝蓋上，目光落在前方牆壁某處，"如果是因為你覺得虧欠我，那不需要。孩子的事，是我不該對你有過多的期待。"



“既然這樣，我們還是維持最開始的關系，協議婚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