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8 放棄

到達季家時天剛擦黑，杜娟穿着一件暗紅色的毛衣站在玄關接着他們，臉上挂着得體的笑。她先招呼了季柏寧，目光轉到錢海棠身上的時候笑倒是沒有收，但幅度微微小了一些："棠棠來了，快進來，外面冷。"



錢海棠叫了一聲"媽"，把禮盒遞過去，"給您帶了點補品，這個是燕窩，還有幾盒阿膠。"杜娟接過來放在鞋櫃上說"來就來還帶什麽東西"，語氣聽起來和從前差不太多，但錢海棠注意到她沒有像以前那樣一見面就拉着她的手，只是側身讓出通道讓兩人進屋。



客廳裏季父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到他們來起身招呼了一句，又指了指茶幾上的水果和點心，“快坐，剛從你們家過來吧，先吃點東西墊墊，再過一會飯就好了。”



電視裏放着春晚的預熱節目，主持人聲音熱熱鬧鬧地填滿了整個空間。杜娟去廚房和保姆一塊準備，季柏寧坐在沙發上陪父親喝茶聊天，錢海棠在另一側坐下來，端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覺得客廳的溫度比外面高了不少，穿着一件薄毛衣也有些熱了。



飯前的間隙杜娟從廚房出來，笑着招呼她，“棠棠你來我屋裏，我有東西給你。”




錢海棠看了看季柏寧，他似乎也不知道杜娟要給她什麽，但杜娟只叫了她，只好跟着婆婆進了卧室。杜娟讓她坐到屋裏的沙發上，從床頭的抽屜裏拿出一個紅色的小盒子遞過來："這個是上次去廟裏給你求的，保平安的，你收着。"



錢海棠接過來打開，裏面是一條紅繩串着的小珠子，做工不算精細但看得出是手工編的。她說了一聲"謝謝媽"。



杜娟神色有些尴尬，“我知道你應該是不信這些的，但我也是真心盼着你倆好。上次沒跟你說一聲，聽柏寧說吓着你了？是媽的錯。”



錢海棠明白過來是她之前往自己枕頭底下塞生子符的事，那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錢海棠都快忘了，“都過去了，我知道您是好心。”



杜娟點點頭，躊躇着開了口："棠棠，那我還想再問問你。"



錢海棠握着小盒子的手指緊了緊，直覺告訴她杜娟應該是要和她聊流産的事了，"您說。"



"你流産的事，我一直也沒好好跟你聊過。"杜娟皺了皺眉，一副關切的神情，"柏寧跟我說是胚胎問題，但我心裏頭總想，你那時候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看你那段時間整天在外面跑，又是拍照又是出差的，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



“我當時确實孕反比尋常孕婦要嚴重許多，不過沒有不吃飯，的确是吃不下去沒辦法，工作上也都是量力而行的。而且家離得近，休息時間也充分，其實沒影響到什麽。”



這倒是實話，畢竟錢海棠人流之前做過檢查，孩子發育是正常的。



"但你現在的工作室不是搬得更遠了嘛？現在通勤豈不是很辛苦啊？柏寧回了洲際也是更忙了，你倆都這麽忙，沒考慮過以後...再要個孩子？"



“媽...”錢海棠不知道說什麽，她雖然叫一聲媽，但到底不是她親媽，“我畢竟剛流産，身體也需要恢複期，暫時先不考慮孩子的事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屋裏安靜了幾秒，杜娟沒有立刻接話，半響才點點頭，“是我太着急了，再養養是對的。”



杜娟話鋒一轉，“但我心裏總覺得，這孩子沒的太突然了，之前孕檢明明一直好好的。我這些日子多跑了幾回寺廟，就當給這個沒能出生的孫輩祈福了。你還記得之前給你倆合過八字的闫神婆吧？我又去問了問。”



錢海棠知道老人家信這個，不好多說什麽，只能順着她問：“神婆又說什麽了？”



杜娟一臉愁容，“她說你事業心太重，沖撞了子女宮也損耗家庭，今明兩年都是你的大運，想要孩子就得取舍。”



杜娟又拉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好孩子，你風華正茂的年紀，事業什麽時候拼都行，但生孩子這件事還是得趁早。要是再有了，你得答應媽，別再這麽拼了，養好身體保住孩子最要緊。”



錢海棠想反駁她，卻覺得沒意思，老一輩人都是這個想法，即便馮曼莉這個親媽心疼她剛流産，短時間沒再提孩子的事，但她不會永遠不提。但這也不能說明馮曼莉就不愛她，只是思想局限于此，覺得女人必須要生孩子罷了。



錢海棠乖巧地點點頭，像答應馮曼莉那樣答應了杜娟，“我知道了媽。”



年夜飯的氣氛不算冷，但比起中午在錢家的熱絡明顯不同。季父坐在主位給季柏寧倒了一杯酒，問了幾句醫院的事，又問了一嘴銘正那邊新院區的進展。季柏寧一一答了，季父卻似乎依舊不算滿意。杜娟在對面給季父夾菜，偶爾也給錢海棠碗裏放一筷子，動作客客氣氣的。



吃到一半的時候季父放下酒杯，話頭一轉落到了錢海棠身上："棠棠，爸聽說你也希望柏寧回洲際？他當初去銘正是我跟你媽盼了好幾年的事，家裏的醫院總要有人接手。他現在回去做手術當然也是好事，但管理上的事總得有人學着來。你不幫着勸勸他，兩個人擅自就做了這個決定，是不是有點欠考慮了？"



錢海棠放下筷子，季柏寧卻先說了："爸，我當時去銘正是因為她懷孕了，想多照顧她。回洲際也是我自己想回的，她只是尊重我的選擇。"



季父看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孩子不是借口，就算沒有那個孩子，按照你爺爺的安排，你也早該回銘正接手了。現在學了一半又回去，沒有這個道理。"



杜娟也跟着道：“是啊，棠棠，你是懂事的孩子，你得勸着他點不能由着性子來。”



季父卻突然說，“她也不是個懂事的，她爸讓她回去幫家裏，不也是不聽？非得鼓搗什麽攝影，整天和娛樂圈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混在一起......”



“爸。”季柏寧放下筷子，語氣冷了下來。



“我說的不對嗎？結婚前就鬧出些事來，咱們這個圈子裏哪家不是娶的門當戶對老實本分的女孩，當時覺得你不結婚不是個事，難得有個喜歡的我才點了頭，現在孩子也被她折騰沒了，帶得你也變得忤逆父母，不知道感恩...”



錢海棠當頭棒喝般愣在餐桌前，她竟然才知道，季柏寧的父親原來對自己早有諸多不滿，只是一直沒有表現出來。而杜娟看似對自己不錯，但季父對她誤會至此，杜娟肯定是沒有幫她說過多少話的。



她茫然地看向季柏寧，很想問問他是不是也這麽想她的，季柏寧卻沒有看她，只是拉着她的手腕把她帶離了餐桌。走到玄關處還能聽到季父滔滔不絕地指責，季柏寧沒有回頭，他把她的外套從衣架上取下來遞給她，自己也穿了大衣，拉開門的時候動作快而利落。



電梯裏兩個人并排站着，錢海棠覺得自己的手有些抖，都已經分辨不出是生氣還是委屈。電梯的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終于忍不住問出來。



“你不說話，是因為你也這麽想我的，對嗎？”



“我從來沒有這麽想你，海棠。”



“那你為什麽不反駁你爸媽？剛剛在飯桌上你為什麽不說？”



電梯在負一層停下來，地下車庫如冰窖般陰冷，季柏寧把外套脫下來搭在她肩上，帶着一點溫熱的重量落下來，錢海棠卻并不覺得溫暖。



這些天她無數次思考，自己和季柏寧的婚姻究竟有什麽必要繼續，她的事業已經得到證明，不需要再看家裏的臉色。她也沒有了孩子，與季柏寧沒有了血脈上的連結。現在，就連當初為她豪置彩禮，把她當女兒般對待的公婆也對她心生怨怼。



僅有的那一點婚後朝夕相處的情誼，也在這些現實因素面前變得不值一提。她對季柏寧是有情誼的，她卻并沒有愛他到可以克服這一切的地步。



“我受夠了，季柏寧，我們離婚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