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9 空殼

回到家，兩人坐到餐桌旁，季柏寧給錢海棠倒了杯溫水，窗外燈火繁盛，遠處傳來煙花炸響的回聲。



上一次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這張桌子上吃飯是什麽時候她記不太清，好像還是米蘭回來之後那幾天。之後她搬出去，他回洲際，這間房子就只剩下一個空殼。



"離婚協議的事，我之前已經拟好了。"季柏寧開口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準備了很久的事，"在我書房左手邊的抽屜裏。"



錢海棠擡起頭看了他一眼，"你什麽時候拟的？"



"你上次提完離婚之後。"他說，"我找了律所的朋友，讓他們按我的意思拟了一版，後來你覺得維持協議狀态，我就沒拿出來。"




他說完站起來走進書房，過了一會兒拿着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走出來，放在餐桌上推到她面前。錢海棠打開袋子抽出裏面的文件，第一頁擡頭寫的是"離婚協議書"，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好幾條，她一眼掃過去就愣住了。



第一條寫的是婚房的歸屬。那套他們一起挑的城西的房子，房産證上是兩個人的名字，但協議上寫的是"全部歸女方所有"。第二條是彩禮和婚前贈與——杜娟當初給的兩千八百八十八萬彩禮、溫靜區那套過戶到她名下的房子，全部歸屬她個人所有。第三條是婚後共同財産的分割，銀行卡存款、理財賬戶、季柏寧名下那輛車的折價款，全部歸女方，季柏寧只保留他在洲際的工資賬戶和銘正的股權。



錢海棠翻到最後一頁，看到協議末尾簽着季柏寧的名字，日期是一個多月前。她握着那幾張紙看了一遍又一遍，擡頭看他的時候覺得喉嚨發緊。



季柏寧把手邊的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我想着萬一你真決定了，到之後不至于太匆忙。"



錢海棠把協議放在桌面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季柏寧，你不欠我什麽，當初是我決定假結婚的，你算幫我的忙，不需要做到這個份上。"



"因為那些本來就是給你的。"他說，"我媽當初給彩禮的時候就說得很清楚，那是給你的私房錢。房子也是過戶到你名下的，跟我沒關系。"



"那你呢？"錢海棠看着他的眼睛，"你跟我結婚這一年多，你得到什麽了？"



季柏寧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手指，過了一會兒才擡起頭來。



"我已經得到了我想要的。"



錢海棠覺得眼眶有些發酸，"我提離婚，是因為我覺得我們繼續下去只會相互拖累。你回洲際是好事，你應該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我這邊工作也是，我可以自己往前走。但如果你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我，我覺得我沒法安心地走。"



她聲音低了一些："季柏寧，你還記得我們結婚的時候我說過的話嗎？我說我們是可以互相托底的人。如果這段婚姻到最後是你托着我，我什麽都沒給你，我覺得我不配。"



季柏寧安靜地聽完了，他坐在她對面，雙手放在桌面上，“我只想知道，是什麽讓你覺得受不了，已經讓你如此受折磨。”



他試探問道：“是孩子嗎？”



“也有吧，但孩子的事，也是我對不起你。”



季柏寧垂眸，“是我不該期待這個孩子，讓你有壓力了。”



“好了，不必互相攬責任了，既然已經決定了，追求這些也沒有意義了。”



“好。”季柏寧把協議書翻到最後一頁，指着簽名處那一行說："你不用現在決定，協議先放你那裏。想好了告訴我什麽時候去民政局，我調個時間跟你去。第一次是申請，需要雙方到場簽一份申請書，然後會有三十天的冷靜期，過了冷靜期再一起去領離婚證就行。所以就算你決定了，也還有一段時間可以再想想。"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像是在跟她解釋一個不太緊急的流程，不急不緩，每個步驟都講清楚了。錢海棠聽完之後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把協議書折好放回文件袋裏。



季柏寧點了點頭，轉身進了次卧，帶上門之前她說了一句"你早點睡"，然後門關上了。



窗外有路燈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亮紋，她躺在空曠的雙人床上看着那道亮紋，想起當初兩人在這張床上度過的日日夜夜。錢海棠意外地發現，她竟然是眷戀着那些時刻的。



第二天早上錢海棠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着的，但醒過來的時候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已經從暗黃變成了明亮的白色，風把窗簾輕輕吹起又落下。她坐起來的時候覺得頭有些沉，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出去。



那天她沒有去工作室，給周若若發了條消息說有點事要處理，明天再過去。然後她從次卧把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拿出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重新打開，把協議書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她看完了一遍，又翻回去重讀了幾條不太确定的地方。



她給季柏寧發了一條消息："協議我看完了。你晚上回來嗎？我想跟你當面聊一下。"



消息發出去之後過了大概兩個小時季柏寧才回，大概是在手術間隙看的手機："晚上有臺手術，結束後回來，大概十點左右。"



錢海棠回了一個"好"字。她放下手機之後站起來在客廳裏走了一圈，看了看廚房、陽臺、書房，也推開了主卧的門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床鋪是早上鋪好的，被子疊得整齊，枕頭并排放着，一只是她以前睡的那只，一只是他的，枕頭面料的顏色有些微的色差，是她後來換過一次，季柏寧的一直沒換。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把門帶上了。



晚上九點多的時候她開始坐不住。她洗了澡換了睡衣靠在沙發上看手機，屏幕上的字翻了好幾頁也沒真正看進去。手機屏幕右上角的時間從九點四十跳到十點十分的時候她聽到玄關傳來密碼鎖按鍵的聲響，然後是門被推開的聲音。



季柏寧進來的時候大衣上帶着外面夜風的涼意，他看到錢海棠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時候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把大衣脫了挂好，走過來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他的頭發比早上出門的時候亂了一些，應該是下了手術之後洗過臉但沒來得及仔細收拾，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



"手術順利嗎？"她先開口。



"順利。"他靠在沙發裏，大概是真的有些累了，聲音比平時低一些，"你看完協議了？"



錢海棠點了點頭，"看完了。"



她把他放在茶幾上的水杯往他那邊推了推，然後開口："協議我沒什麽意見，但我想重新談一下。"



"我覺得那些東西都給我不合适，房子可以歸我，彩禮本來就是你媽給我的私房錢，按道理确實是我的。但婚後的共同財産，我覺得應該一人一半。你要是堅持全給我，那我不想簽。"



"行，"他說，"那就按你的來。"



兩個人說着說着就安靜了。隔着一只茶幾的距離，錢海棠看着他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樣子，覺得他比她印象裏瘦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比從前更清晰了。



她忽然想到他們第一次在這間客廳裏坐下來是什麽情形——那時候房子還是空的，家具還沒配齊，他們坐在剛買的沙發上研究電視機的遙控器怎麽用。那時候她沒有想到過有一天兩個人會坐在同一個地方談協議怎麽分。



"季柏寧，我想問一個問題。"



"你說。"



"你為什麽要跟我結婚？"



她問出這句話之後覺得這個問題他們已經讨論過很多次了，但每一次答案都不一樣。她始終覺得季柏寧會和她結婚這件事很莫名其妙，現在他不求任何的樣子更加重了這些疑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