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2 日出

第二天早上五點二十鬧鐘響的時候天還是黑的，錢海棠摸到手機按掉鬧鈴，在黑暗裏坐了一會兒才下床。她換了一件薄外套，簡單洗了把臉，秦蔚剛好來敲門。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衛衣，帽子扣在頭上，像是也剛醒沒多久。門一開徑直進屋擡了一下手，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就栽倒進了錢海棠還淩亂着的被子上，一動不動了。



“不是你說要看日出的嗎？”錢海棠無奈道。



“你繼續收拾，我眯一會。”秦蔚悶聲悶氣地回她。



錢海棠看他這樣子反而來了興致，“我收拾好了，起來，走了。”




她就穿了件睡覺穿得大T恤，頭發亂糟糟地梳成一個洗臉時才紮的丸子頭，臉上不施粉黛，額前還有剛洗完臉的潮濕發絲。秦蔚翻身坐起來呆愣愣地看着她，“你現在已經和我熟到這樣就可以出門的地步了嗎？”



好歹他還早起一小時收拾了半天呢！



錢海棠懶得理他，換了雙鞋就直接出了門，兩人穿過酒店大堂走到後面的沙灘上，天還是黑的。海面和天空之間只有一層極細的灰藍色分界線，東邊的雲層邊緣開始透出一線極淡的橘色。海浪聲在清晨顯得比白天更清晰一些，每一聲都落在沙灘上又退回去，均勻而空曠。



錢海棠在一處沙地坐下來，海風比昨天涼一些，她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抱着膝蓋看着海平線那個方向。秦蔚在旁邊坐下來，日出前的寧靜讓兩個人都沒有開口，安靜地看着天邊那層橘色從一線慢慢暈開、擴散，雲從灰藍變成淡紫又變成粉紅，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不是一輪完整的圓，而是從海平線上一點點地浮出來，先是一個弧邊，然後半圓，然後整顆躍出海面，光一下子鋪滿了整片海面。



錢海棠眯着眼看了一會兒，覺得眼睛有些發酸，不知道是光線太亮了還是別的什麽。



"你以前看過日出嗎？"秦蔚在旁邊問了一句。



"沒有專門看過。"她說，"以前在加拿大有時候收工太晚，天快亮了，但那不叫看日出，叫還沒睡。"



秦蔚笑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光線從金色慢慢變成白亮，把兩個人的影子在沙灘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斜影。



上次他們在洛杉矶看了日落，這次又一起看了日出。這讓秦蔚生出一種，他們已經相熟許久的感覺。沙灘四下無人，他側過頭看她，覺得現在倒是個能聊些深入話題的好時機：



“你跟你那位，也一起看過日出日落嗎？”



錢海棠搖搖頭，“我們很少約着做這種事。”



"能給我講講你的這段婚姻嗎？"



老實說，他好奇了很久。他能想象到和錢海棠一起生活的樣子，一定很有趣，每天都充滿期待。但他想象不到那個平庸且無趣的男人和她生活在一起的樣子，更不理解錢海棠怎麽能忍受了他一年半之久才提離婚。



錢海棠看着海面沒有轉頭。海風吹過來把她耳邊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不知道怎麽跟你說。一開始是為了應付家裏結的，後來不知道為什麽過成了那個樣子。"



"那他人怎麽樣？"



錢海棠想了想，覺得這個問題其實不難回答，但她張了張嘴發現要說的話很多，又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



"他人很好，"她最後說，"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了。他記得我說過的每一句話，會在早上出門之前把早飯給我留在桌上，會因為我随口說了一句想看什麽樣的房子跑遍整個城市去看。"



秦蔚安靜地聽着，心想這有什麽，他也能做到。



“大概就是因為他太好了吧，不求回報地對我好。孩子沒了也沒怪我，反而說什麽怪他不該期待...我覺得我配不上他的好。”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海面上的光從碎金變成一片亮晃晃的白。她坐在那裏說了很多，很多她從來沒有跟第二個人說過的話。秦蔚坐在旁邊安靜地聽完了，海風把他衛衣帽子邊沿的細繩吹得輕輕晃動着，他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跟我說了這麽多，不過都是愧疚罷了，你其實根本沒有多喜歡他。"



錢海棠沒有回答，她喜歡季柏寧嗎？肯定是喜歡的，不然不會走到今天。但夫妻之前只有喜歡還遠遠不夠，能抵禦時間磨損的東西絕不會僅僅是喜歡。



“錢海棠，我從來都不知道你原來這麽自卑。”



“我哪裏自卑了？”



“那個人能有機會對你好，他該慶幸才對，你憑什麽覺得自己配不上？”



錢海棠偏過頭看着他，海風把她的頭發吹得有些亂，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是又不知道能說什麽。



“把我捧得這麽高，明明我也一樣是配不上你的，秦蔚，你到底喜歡我什麽？”



世俗意義上，他們差距懸殊，無論是外貌還是名氣，這種不對等讓她産生了這種想法，秦蔚不怪她。她看不到自己身上真正迷人的東西，那種認定了目标後抛下一切也要去追逐的執着，一旦抓住機會就像植物般紮根在土壤之中，奮力向上生長的模樣...



”我們是同一種人，錢海棠，即便你并不想了解我，但我知道我們是同一種人。“



他确信她那個名義上的丈夫，對她的傾慕絕沒有他這般看透本質，如果他真的如自己般愛着錢海棠，就不會癡心妄想從她那裏得到一個孩子。



事業就是她的生命，他們都是無法在事業上證明價值便可以去死的人，他們注定不會去過朝九晚五生兒育女的生活，他們要一直被看見被認可，于秦蔚而言是演戲，于錢海棠而言是攝影，他們才是絕佳的拍檔，最該在一起相輔相成的人。



秦蔚看着她，往前傾了一點點，她看到他眼裏的光在早晨的陽光下亮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像是要吻她。他的臉靠近她的時候帶着晨風裏微涼的海水氣息，她看到了他睫毛的弧度在靠近——然後她偏開了頭。



秦蔚停住了，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回海面上，“我以為，你哪怕不喜歡我，至少我們在一起會很開心。”



比在那個人身邊開心，秦蔚本想這麽武斷地做出判斷，但他還是猶豫了。



"對不起，"她說，"我得回去。"



錢海棠她沒有再看秦蔚，她轉身往酒店方向走的時候步子越來越快，走到最後幾乎是在小跑。她回到房間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行李，一邊收拾一邊打開手機訂機票，最近一班飛溫市的航班還有座位，她按下确認鍵之後把手機放進口袋，拖着行李箱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手指還有些發抖。



秦蔚的吻即将落下的那一刻，她下意識地閉上眼，看到的卻是季柏寧的樣子。



她想見他，這是錢海棠在這趟旅程中日思夜想終于心甘情願承認的事。



而秦蔚還坐在沙灘上，太陽已經升高了，海面鋪滿了白亮的光，他手機屏幕上是和錢海棠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發送時間顯示二十分鐘前，她至今沒有回複。



看來這趟海南之行要結束了，他黯然發笑，撥通了一個號碼，響了幾聲之後那邊接起來，一個溫和的女聲問了一句："秦先生？您終于肯打電話過來了，您已經三個月沒有複診了。"



"嗯，"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一些，"我...遇到了一些事情，明天我想過去，可以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