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5 說清

錢海棠側身從他旁邊擠過去，伸手夠到了牆壁上的開關。燈亮了，暖黃色的光把玄關那一小片空間照得清楚起來，她看到地上已經洇開了一圈水漬。



"你先進來，我、我給你拿拖鞋。"錢海棠找了找，發現家裏根本沒有男士拖鞋，她尴尬道，“你直接進來吧，反正我也一身水一腳泥的，明天怎麽都要收拾的。”





季柏寧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看她直接甩掉外穿的鞋穿着襪子進去了，留下幾行水漬，便跟着她進了屋。屋子不大，不過比她在加拿大時的房子寬敞不少，只是家具簡單，東西也少，難免顯得空，沒什麽太多生活痕跡。



錢海棠去衛生間拿了兩條乾毛巾，一條給他，一條自己擦了擦頭發和臉上殘留的雨水。她看季柏寧有些局促，率先濕着衣服坐在了沙發上，季柏寧才跟着她坐下來。水珠順着他的下颌線往下滴，襯衫貼在身上，肩胛骨的輪廓被濕透的布料勾勒得很清晰。錢海棠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目光。她看着他那副樣子，這個人從辦公室沖出來的時候大概連傘都沒想起來拿。




"不是不想和我說話嗎，又着急忙慌地追出來做什麽。"



"我...沒有不想和你說話。"



"你是開車來的？那怎麽還淋成這樣？"



“我去地鐵站找你了，你已經走了。”



季柏寧低下頭，頭發上的水珠落在毛巾上洇開一小片深色，錢海棠沒有再追問，她轉身走進卧室找了一件乾淨的T恤和一條運動褲出來遞給他。"你先換了，我去燒點熱水，你喝茶嗎？"



"水就行。"



錢海棠進了廚房燒水，聽到客廳那邊傳來窸窸窣窣換衣服的聲響，她沒有回頭。等水燒好了她端着兩杯熱水走出來的時候季柏寧已經換好了衣服，那件T恤穿在她身上是寬松的，穿在他身上肩線明顯緊了一些，。他坐在沙發上，頭發還是濕的，顯得可憐巴巴。



錢海棠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自己在另一側的沙發坐下來，隔着茶幾的距離，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雨聲還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一些，雨點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音從急促變成了均勻的沙沙聲。錢海棠低頭看着杯子裏冒起來的熱氣，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平穩了許多。



"季柏寧，我們好像從來沒有聊過，關于這段婚姻的問題。"



季柏寧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秦蔚只是一個借口，"她說，"你一直不信我，但你不說。我一直在忙工作，孩子的事也沒和你溝通。我們甚至沒有真的吵過架，今天這種才算吵架，像真的夫妻一樣。"



她把水杯放在茶幾上，雙手捧着杯子暖手，"我回溫市之前認真想過了。如果兩個人在婚姻裏都不把話說清楚，那這段婚姻注定不會有什麽好結果。所以我想先坦誠一次，我去海南這幾天，想清楚了很多事。"



他們之間的很多問題，大都是因為溝通不徹底，錢海棠猜不透季柏寧的心思，而季柏寧也對她有諸多誤會。今天爆發出來，問題才得以暴露，而她不想再次不明不白地過去，直到下一次争吵再被搬上臺面，誤會就這麽不斷累加，直到兩人把難聽的話說了個遍，關系再也無法挽回。



哪怕做不成夫妻，錢海棠也不想和季柏寧落得兩看生厭的地步。



錢海棠看着他，"從一開始，我跟你結婚的确是為了應付家裏，很多事我默認工作優先，我以為這是我們最開始商量好的。所以我會理所當然地忽略你的感受，包括秦蔚的事，我也沒想到你會這麽在意，我以為我們的關系還沒有到吃醋誤會的程度。"



吃醋這個詞被錢海棠說出來，季柏寧下意識眼神躲閃。



“是我自作多情了嗎？如果不是，今晚你就要把你的感受說出來。”錢海棠逼迫他。



季柏寧這才看向她，試着說出了真實的想法，“我是吃醋了。”



這種感覺很奇妙，他從沒想到過自己會像撒嬌一樣說出這種邀寵的話，他不得不承認，他希望被錢海棠知道，他是在乎的，他也需要錢海棠來解釋，去哄他。



這是良好的第一步。



窗外的雨聲慢慢小了下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我不喜歡你和他接觸，我...讨厭他粘着你。"



也許是因為才發現說出這種話并不難，他忍不住繼續說道。



錢海棠看着坐在沙發上的季柏寧，穿着她那件不太合身的T恤，頭發還是濕的，耳朵紅得不行，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穩重成熟的樣子狼狽很多，但莫名讓她心裏的某個地方變得很柔軟，覺得能包容他的這點笨拙。她站起來走到他那邊，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來，隔着一小段距離。



“那...你想和我離婚嗎？”她誘導他說得更直白些，“如果覺得不好意思，你可以搖頭點頭。”



季柏寧搖搖頭。



“我也不想。”錢海棠微笑道，但話鋒一轉，“可我們之間，還有兩家人之間的問題如果不解決，我們以後還會因為相同的事情吵架，我還是會覺得累，這樣彼此都太消耗精力和感情了。如果最後吵到難以收場的地步，弄得原本關系不錯的父母因此不再來往，其實不如現在就結束，彼此之間還存有體面，以後也可以做朋友。”



季柏寧無助地看着她，他好像突然變得很遲鈍，有些不明白錢海棠究竟還要不要和他離婚。



"離婚冷靜期還有兩個半月，"她說，"我們可以用這段時間來試一下。如果這兩個半月裏我們還是因為同樣的事情吵架，或者發現別的問題，那就說明我們确實不适合在一起。到時候辦離婚，如何？"



季柏寧偏過頭看着她，她的側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鍍了一層很薄的光，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方，像欲飛的蝴蝶。



"那如果這兩個半月裏我們沒吵架呢？"



"那就說明...我們也許還可以繼續。"她說，"你願意嗎？"



"好。"他迫不及待回答。



窗外不知道什麽時候雨已經停了，風把窗簾吹起來一個角又落下去，露出窗外安靜下來的夜空和遠處幾盞路燈的光。



“雨停了。”



季柏寧以為她的意思是太晚了，他可以走了的意思，起身那條毛巾疊好放在茶幾邊上，“那我先回去了，你記得洗個熱水澡再喝個感冒沖劑。”



錢海棠也跟着起身，已經十二點了，明天兩人都還要上班，的确該分開了。



他走到玄關的時候錢海棠跟着站起來走在他身後，屋裏重新安靜下來，燈光昏沉，她突然就不想自己度過這漫漫長夜，更不想季柏寧就這麽走。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快一些：



"要不，今晚我跟你回去住吧。"



季柏寧的手停在門把手上，沒有按下去。他轉過身來看了她兩秒，然後跨過門口那一步的距離走到她面前，低頭吻住了她。他的嘴唇還有些涼，帶着雨水殘餘的潮氣，她伸手攥住了他T恤下擺的布料，感覺到他的手穿過她的發間，握住她頸後将她按住，攻城掠池。



這一刻他們沒有說話，卻彼此都明白了，他們都不希望就此分開，起碼是今晚。



玄關的燈還亮着，兩個人的影子在身後的牆面上疊在一起，從玄關到沙發，出租屋的沙發不大，她裹着被角縮在靠墊裏，聽到窗簾被風吹起來的聲響，窗外的雲散了一些，路燈的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亮線。



她想，今夜他應該不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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