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2 哄睡

卧室裏沒有開大燈，只有床頭那盞橘黃色的壁燈投下一圈昏暗的光。

錢海棠整個人蜷縮在床角的地毯上，脊背緊緊貼着冰冷的櫃門。她的雙手死死攥着手機，屏幕上的熒光映在她臉上，将她眼底深重的驚恐與無助照得一覽無遺。

那是鋪天蓋地、避無可避的惡意。

每一個字眼都像是一把鈍刀，在粗暴地切割着她這幾年來賴以生存的自尊。她帶着團隊在國外沒日沒夜拼出來的成績，在這些真假參半的爆料面前，瞬間被貶低得一文不值。

原來在世人眼裏，錢海棠能有今天，不過是因為躺在了秦蔚的床上。

“海棠。”

低沉平穩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錢海棠像個受驚的動物般猛地瑟縮了一下，她擡起頭，視線透過一片生理性的淚水，失焦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季柏寧。

他半蹲在錢海棠面前，沒有多餘的話，他直接伸出手握住了錢海棠幾乎痙攣的手指。


“我不能關機，因為醫院有急診可能會随時找我。但我向來公私分號，熟人的電話不會打進來了。”

季柏寧從口袋裏摸出自己的手機，當着錢海棠的面，從抽屜裏找出一枚細細的別針。

“咔噠”一聲細微的金屬脆響。

手機側面的SIM卡托彈了出來，他交到了錢海棠手裏。

他的手掌很寬，指腹帶着外科醫生特有的薄繭，乾燥而溫熱。那股熟悉的雪松冷香混雜着淡淡的醫院藥水味包裹過來，像是一堵無形的牆，将外界那些喧嚣的風暴生生隔絕在外。

“季柏寧……”她開口，嗓音乾癟得厲害，帶着劇烈的顫抖和壓抑的哭腔，“我沒有……我跟秦蔚真的沒有……”

“我知道。”

季柏寧把手機随手丢在旁邊的地毯上，順勢坐在她身邊，把她整個人摟進了懷裏。

錢海棠的身體在發抖，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寒冷和恐懼，讓她整個人縮得像個無助的孩子。季柏寧用大衣把她裹住，大掌在她單薄的後背上緩慢而有力地撫摸着，試圖幫她找回呼吸的節奏。

“吸氣。”他在她耳邊下達醫囑一樣的指令，“跟着我呼氣、吸氣。”

錢海棠本能地順着他的胸腔起伏，終于平複了呼吸，她把臉埋進他頸窩裏，滾燙的眼淚瞬間浸濕了他襯衫的領口。

“外面的人說什麽都不重要，我們的家人，還有你工作室的人，今晚都聯系不到我們。”

錢海棠多日來在風暴中搖搖欲墜的恐慌，因為他話奇跡般地安定了下來。

“先洗個熱水澡，去床上躺着。”季柏寧把她從地毯上扶起來。她腿發麻，幾乎是半靠在他身上才站穩。

溫水沖刷在身上的時候，錢海棠隔着水霧看着衛生間磨砂玻璃門外那個高大的身影。季柏寧一直在外面等着，沒有離開半步。

等她換了寬松的睡衣出來，季柏寧已經把被子折好，床頭櫃上放了一杯剛泡好的溫水。

錢海棠坐到床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嚨裏火燒一樣的乾渴被溫水撫平了一些。

季柏寧順勢在她身邊坐下，拿過大毛巾，極為自然地幫她擦拭着還未完全乾透的發尾。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對待一件極其易碎的瓷器。

“這段時間，別去工作室了。”季柏寧一邊用毛巾裹着她的頭發，一邊低聲提議。

錢海棠的身體僵了一下，她是極其驕傲也是事業心極其重的人。當初在加拿大，哪怕高燒到快要昏厥，只要客戶一通電話，她也能抗着相機在雪地裏站一下午。在她的認知裏，工作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絕對掌控、也唯一能證明自己價值的事情。

可現在，只要想到“工作”這兩個字，想到堆滿相機的鏡頭，想到要面對工作室那些欲言又止的年輕面孔，她的胃裏就忍不住一陣陣翻江倒海地惡心。

那些鍵盤俠在網上用最髒的話說她“靠秦蔚上位”，把她這幾年不眠不休的努力、把她自以為得意的手稿和概念，全都歸結為“秦蔚給的資源”。

她好像真的開始對拍照産生了強烈的抵觸情緒，怕自己嘔心瀝血的作品，再一次被打上各種标簽。

“季柏寧，我這輩子還能拍照嗎？”

她忍不住抽泣，哭起來像細小的蚊蠅，“我不想去了，我不想見他們，若若今天早上看我的眼神……我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他們都看到秦蔚去我的辦公室，他們是不是也懷疑我了？是不是我越解釋越......”

季柏寧輕輕攬過她，“不想這些了，不想去就不去，什麽都比不過你的心情重要。”

錢海棠擡頭看着他，她習慣了奔跑，習慣了在泥潭裏掙紮，突然有人告訴她可以停下來，她反而覺得不真實。

季柏寧拉過被子給她蓋好，動作輕緩。他沒有像平時那樣躺回自己的那一側，而是坐在床頭，半邊身子靠在床頭板上，右手一直跟她的手交握着。

屋裏很靜，窗外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雨點噼裏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在暗沉的夜色裏拉出一道道模糊的水痕。

錢海棠的神經繃得太緊，哪怕閉上眼，腦子裏也全是那些污言穢語在轉。

“季柏寧…”她小聲叫他的名字，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你是相信我的，對嗎？”

他握緊她的手，溫熱的掌心貼着她的手背，“我永遠相信你，我再也不會誤會你了。”

他在黑暗裏開始和她說話，聲音低緩而有節奏，說他今天在醫院遇到的一樁小事，說有個患者給他送了一袋自家種的紅薯，用肥料袋子裝着。

“原則上是不能收的，但患者從老家一路背過來，又不能打車，如果我不收他也不舍得扔，估計還是原路背回去。”

“所以只好收下了，但一袋紅薯也算收禮，科長說主任受賄也不能例外，罰了我五百塊錢充公當科裏的團建費，還拿走了我半袋紅薯。”

錢海棠嘴角忍不住勾了勾，揉了揉眼睛笑道：“那這袋紅薯貴大了，你拿來回家吧，我們可以做芝士烤紅薯。”

“好。”

這些日常瑣碎的話題，和網上的驚濤駭浪沒有任何關系，卻有種奇異的催眠效果。錢海棠的呼吸漸漸變得悠長。等她徹底睡熟，已經是後半夜三點多了。

季柏寧聽着她均勻的呼吸聲，在黑暗中慢慢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走出卧室，反手帶上了門，客廳昏暗寂靜，季柏寧走到沙發旁坐下，沒有開大燈。他拿出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藍光刺得他眼睛微微一縮。

在今晚之前，他以為抄襲的風波已經足夠讓錢海棠疲憊，沒想到更大的髒水還在後面。那些營銷號不知道從哪裏搞到了去年紅毯上秦蔚給她提裙角的高清照片，和洛杉矶酒店門前那張模糊的背影放在一起比對。

評論區已經不能用“惡毒”來形容，那是對一個女性尊嚴的徹底踐踏。

“早就看出這女的不對勁了，長得一副騷樣，不靠睡怎麽可能突然拿到澄星的大單子？” “不是說她都結婚了嗎？原配老公真慘，頭頂上一片青青草原還要幫人數錢。”

季柏寧看着那些字眼，額角的青筋狠狠跳動了幾下。他是個極有教養的人，從小接受的教育讓他克制禮貌，連在醫院面對無理取鬧的患者家屬，他也能做到用最職業的口吻冷靜應對。

但此時此刻，看着這些毫無根據的污言穢語，看着他們用最髒的詞去形容他睡在卧室裏的妻子，季柏寧的胸腔裏仿佛有一把火在燒。

他順着評論往下劃，手有些抖。

這些話連他都看不下去，何況是錢海棠本人？她看了多少，對她造成了多大的傷害，季柏寧想都不敢想。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