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6 後怕

從季家老宅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



夜晚的冷風裹挾着細碎的雨絲，刀子似的往脖領裏灌。錢海棠死死攥着方向盤，手背上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隐隐發白。車廂裏安靜極了，只有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機械地左右擺動，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她一路上幾乎是踩着超速的邊緣開回了家。



家裏沒有開燈，季柏寧沒有回家。



錢海棠連大衣都沒脫，癱倒在沙發上。她的手還在因為激動的餘韻而微微顫抖，她并沒有看上去那麽無所謂，她太過外強中乾，直到回家才敢放任眼淚奪眶而出。那股在季家老宅時被憤怒和委屈強行壓下去的恐慌，才後知後覺地劈頭蓋臉砸下來。




她開始後悔了。



後悔今天為什麽要一氣之下把話說得那麽絕，一點餘地都不留。



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淬了毒的鋼針，紮在兩個做父母的老人身上，也紮在了她的心上。



那畢竟是季柏寧的父母。



即便季父刻薄，即便杜娟越界，可他們是生他養他的至親，是他從小到大敬重順從的家人。季柏寧是那麽一個注重孝道和規矩的人，為了她，他已經和家裏僵持了太久。



而想到她說的那些話，杜娟回去之後一定會一字不落地轉述給季柏寧，甚至可能在氣頭添油加醋。



在杜娟的嘴裏，她會變成一個什麽樣的人？



季柏寧聽了會怎麽想？



錢海棠把頭埋在膝蓋裏，她不敢在家裏待下去了。



只要想到過不了一會兒，大門可能會被推開，季柏寧會帶着滿身的疲憊和冰冷走進來，用那雙平日裏總是溫和看着她的眼睛，盛滿失望與冷漠地盯着她。錢海棠就覺得渾身發冷，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她不能留在這裏等他回來“審判”她。



這種等待的焦慮像是一把鈍刀，在反反複複地拉扯着她的神經。她覺得自己再在空無一人的客廳裏坐上幾小時，一定會徹底瘋掉。



錢海棠猛地站起身，沖進卧室，從衣櫃裏胡亂扯了兩件換洗的衣物，簡單打包行李。一小時後，錢海棠的白色特斯拉駛上了去往隔壁市的高速公路。



雨越下越大，車窗外是一片模糊的霓虹和飛速後退的探照燈光。高速公路上的大貨車呼嘯而過，卷起大片的水霧，将視線遮擋得只能看見前車紅色的尾燈。



錢海棠雙手緊緊握着方向盤，腦子裏像是有無數個聲音在吵架。



她想打給季柏寧，想在杜娟開口前搶先解釋，告訴他她只是氣瘋了才口不擇言，她其實不想那麽說他。



可電話拿出來，看着那個熟悉的備注，她的手指卻怎麽也按不下去。



解釋有什麽用呢？那些話确實是她親口說出來用來傷害他母親的，她無法否認自己那一瞬間的惡毒與傲慢。



兩個半小時的車程，在漫天大雨和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顯得像是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等車子終于開進隔壁市酒店的地下車庫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半了。



錢海棠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提着行李袋上了電梯。孟夏這幾天在這裏拍一個古裝劇，住的是劇組包下的五星級酒店。



“叮”的一聲，電梯在頂層停下。



錢海棠順着走廊走到盡頭，敲響了最後一間房門。



門很快開了，孟夏穿着一身粉色的絲綢睡衣，臉上還貼着半張沒吸收完的面膜，看到站在門外、渾身濕漉漉、臉色慘白如鬼的錢海棠時，整個人結結實實地吓了一跳。



“你怎麽連夜就趕過來了？下大暴雨呢！”



話還沒說完，錢海棠在看到閨蜜的那一秒，多日來強撐着的堅硬外殼瞬間碎成了齑粉。她把行李往地上一扔，直接撲進孟夏懷裏，放聲大哭起來。



“哎呀，別哭別哭，我的小祖宗，你這怎麽了啊？”孟夏被她哭得心都碎了，手忙腳亂地把面膜揭掉扔在一邊，一邊拍着她的背一邊把她往屋裏拉。



孟夏以為她還是因為之前網上那些關于“抄襲”、“靠秦蔚上位”的輿論被壓抑得太狠了，心疼得不行，“不就是網上那些垃圾放的屁嘛，咱不看就是了！律師不是說報告明天就出了嗎？出了咱就打他們的臉！快別哭了，眼睛都腫了。”



孟夏把她領進屋，按在沙發上，又去浴室拿了條熱毛巾，輕柔地幫她把臉上的淚水和雨水擦乾淨，又去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塞進她手裏。



錢海棠捧着溫熱的茶杯，眼淚還在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吸了吸鼻子，嗓音沙啞得不像話：“不是……不是因為網上的事。”



孟夏愣了一下，在一旁坐下，“那是怎麽了？你大半夜開兩個多小時車跑我這來，總不能是想我想得不行吧？”



錢海棠低着頭，看着紅茶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紅腫的眼睛，眼眶一酸，終于把這些天積壓在心底的事情，毫無保留地倒了出來。



孟夏在旁邊聽着，嘴巴越張越大，到最後聽完錢海棠在季家老宅對季父季母說的那些話時，孟夏直接倒吸了一口冷氣，半晌沒說出話來。



“你……你真這麽跟你公婆說了？”孟夏咽了口唾沫，有些艱難地問。



錢海棠垂着頭，像是等待判刑的犯人，悶悶地“嗯”了一聲。



“錢錢，我敬你是條漢子。”孟夏咽了口茶水壓驚，“但你這事，确實辦得有點不考慮後果了。”



錢海棠抽噎了一下，眼淚又掉下來，“我知道。我當時就是太生氣了，他們話裏話外都是我和秦蔚有關系，看不上我混娛樂圈……你知道我本來就最害怕別人拿這個說我，我親爹媽都已經說了我一大通了，他們也......我就是想跟他們撕破臉，讓他們知道我根本不稀罕季家。”



錢海棠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着，“可我一想到杜娟一定會把那些話一字不落地說給他聽，我就……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估計他現在已經知道了。”



孟夏看着她，嘆了口氣，挪過去把她摟進懷裏，任由她在自己肩膀上蹭掉眼淚。



“你要是真不稀罕他，不愛他，你大半夜開兩個多小時夜車跑我這來哭什麽？何必把話說得這麽絕呢？你和他爸媽鬧掰了就鬧掰了，明知道他媽就是個傳話筒，你還一個勁貶低他。你老公天之驕子似的，從小到大順風順水，肯定是驕傲慣了的人，這不是故意激他嗎？”



孟夏在圈子裏混了這麽多年，對人情世故看得比錢海棠明白得多。她幫錢海棠把紅茶杯放回茶幾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開始理性分析：



“我們來捋一捋啊，你先別管所有發生了的事，你就說，你還想和他繼續嗎？哪怕事業完蛋，和家裏鬧掰，你還是要和這個人白頭到老的決心，你有嗎？”



“我......”錢海棠哽住，她想說她還是不能抛棄事業，但說實話，她的事業已經完蛋了。一個被打上抄襲、傍男明星上位的攝影師，如果洗脫不掉這兩項罪名，她這輩子都可以不用在這個圈混了。雖然她的工作室還在運作，但前期管理和後期制作都不是她真正想做的，但她可能再也沒有機會光明正大地拿起相機了。



她還記得自己事業低谷時期是季柏寧陪她走過來的，她對他日漸沉重的依賴感也是真的，還有決定和他離婚時，自己頭一次抛開事業，什麽都做不下去，一個人跑到海南去滿腦子都是他。



錢海棠不敢承認，現在是她離不開季柏寧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