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9 宿醉

第二天早上，錢海棠醒來的時候，陽光穿過沒有拉嚴的窗簾縫隙，照得她眼睛有些發脹。

她動了動身子，宿醉後的頭疼如期而至，視線逐漸清明，她發現自己已經換上了乾淨的睡衣，躺在酒店松軟的雙人床上。

而眼前的屋子顯然不是孟夏那一間。

正當她還在努力回憶昨晚發生了什麽之際，卧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季柏寧走了進來。

“啊……不是夢嗎？”

錢海棠揉了揉眼睛，看着季柏寧走過來在床邊坐下，笑着遞給她一杯水。

“醒了？”

錢海棠接過水來，愣怔點頭。


“孟夏在餐廳等我們，起來洗漱一下，吃早飯。”

昨晚發生過的片段支離破碎，錢海棠只隐約記得，季柏寧來了，抱着她和孟夏說了什麽話，然後好像他也和自己說了很多話，具體說了什麽她忘得一乾二淨，但後來夢裏季柏寧一直抱着她柔聲安慰，像哄小孩子一樣不厭其煩地說喜歡她……

大概是夢吧，她有些分不清了，季柏寧應該不是會說那種話的性格。錢海棠這麽想着，磨磨蹭蹭地爬起來進了浴室。

二十分鐘後，兩人下樓來到酒店的自助餐廳。

孟夏已經坐在靠窗的位子裏了，正慢條斯理地喝着一杯熱美式。看到他們并排走過來，孟夏趕緊招呼道：“這裏這裏！”

錢海棠和季柏寧在對面落座。

經歷了昨晚的事，此刻兩人坐在一起，別扭和尴尬幾乎寫在了臉上。錢海棠低頭拿筷子戳着面前的煎蛋，季柏寧則有些局促地端起咖啡杯。

孟夏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嗤笑了一聲。

“行了，跟我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和好了？”

錢海棠臉一紅，“什麽和好了，我們這次又沒吵架……”

“好好好，沒吵沒吵，一個大半夜哭着來找我，一個連夜開車追老婆到隔壁市酒店……”

“別說了！”

季柏寧看着兩個人吵吵鬧鬧，笑道：“昨晚真的很抱歉，大半夜過來打擾你休息。”

“打擾算不上，我很樂意八卦你兩口子的事，下次照舊可以找我來調解，給你們預留檔期。”孟夏半開玩笑道。

她把面包片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

“行了，我今天還有通告，就不當電燈泡了。”

送走孟夏，兩人的車開上了回溫市的高速。

昨夜的暴雨已經停了，烏雲散去，天空呈現出一種乾淨的灰藍色。路面有些潮濕，車輪碾過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錢海棠靠在副駕的椅背上，歪頭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行道樹。她的車孟夏開走了，美其名曰送上門來的座駕不開白不開，唐姐管她管得嚴，平時基本不允許她駕駛私人車輛單獨出行，這次可算是讓她找到機會了。

于是就導致，錢海棠只能坐季柏寧的車回溫市。

“你今天不回醫院嗎？”

“回。”季柏寧打了一下方向盤，車子駛入溫市的收費站，“不過不急，我先送你回家。”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季柏寧沒有下車，只是幫她解開安全帶，溫熱的手掌在頂發上輕輕揉了一下：

“上去吧。”

“嗯。”

錢海棠下了車，站在路邊看着黑色越野車轉了個彎，彙入主路，她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才轉過身，深吸了一口氣上樓。

回到家，

洗了把臉，換了一身利落的衣服，直接開車去了新工作室。

有些事情，她也必須要去面對。

新工作室搬進商業中心沒多久，寬敞整潔的辦公區裏，幾個新招的攝影助理正在整理器材。周若若站在打印機前對賬單，看到錢海棠推門進來，整個人愣了一下，随即便是一陣驚喜：

“海姐！你今天怎麽過來了？不是讓你在隔壁市多玩兩天嗎？”

“閑不住。”錢海棠把包挂好，自若地在工位上坐下來，“澄星那邊有消息嗎？”

周若若抱着文件夾走過來，壓低了聲音，神色有些複雜：“林總監今天早上打電話過來了。他說，之前的保底協議繼續履行，不會因為網上的輿論終止。但是……”

周若若頓了頓，有些為難地看着她。

“但是什麽？直說。”

“林總監說，考慮到目前的輿論風向，為了避免給後續項目的宣發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接下來的合作裏，所有的成片和宣發物料上，不再挂你的個人署名，統一标注為工作室Begonia Studio”

周若若有些氣憤，“海姐，那些片子明明全是你一張張拍出來的，他們這不就是欺負人——”

“沒事。”

錢海棠淡淡打斷她，甚至笑了笑，“這個方案，我之前就同意過。”

把個人IP弱化，轉為工作室品牌，本就是她之前規避風波的備選方案之一。只是當這個結果真的落地時，她心裏還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絲苦澀。

她辛辛苦苦在國外打拼，回國後沒日沒夜地連軸轉，就是為了在圈子裏留下屬于“錢海棠”這三個字的名字。可如今，為了工作室的生存，她必須親手抹掉自己的名字，把成果藏在“海棠工作室”這個冰冷的英文單詞後面。

可接下來的情況，卻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

下午，周若若把這幾天的業務數據報表拿了過來。錢海棠翻開看了看，有些意外。

“這些是……？”

“海姐，你不在的這幾天，咱們工作室其他幾個攝影師的單子，一個都沒掉。”周若若也有點納悶，“魏明予上周給那個二線小花拍的時尚大片，昨天出街了，反響特別好。還有小張接的那個商業高定，品牌方也按時打了款。甚至……今天早上還有兩家新品牌發來合作意向，指名要約我們團隊的其他攝影師。”

錢海棠看着那些數據，心裏那股複雜的情緒，像是一團亂麻，越纏越緊。

她個人的輿論危機，鬧得全網沸反盈天，無數人在網上用最難聽的話罵她“靠秦蔚上位”、“抄襲狗”。

可是，她工作室的運轉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影響。

那些被她帶回來的年輕攝影師，他們的合作依然在繼續，他們的作品依然被市場接納，甚至沒有遭到任何抵制。

可見，大衆的敵意，自始至終都只是針對她“錢海棠”這一個人。

只要她的名字不出現在照片的右下角，只要她縮進“海棠工作室”這塊招牌後面，市場依然在瘋狂地接納着她帶出來的團隊和審美。

錢海棠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窗外正忙得熱火朝天的辦公區。

魏明予正在一樓的影棚裏試光，他穿着一件簡單的白色衛衣，額前的劉海微微有些濕。他舉着相機，跟旁邊的模特溝通着角度，眼神清亮、專注，充滿了屬于年輕人的、對這個行業最純粹的熱愛。

她看着魏明予，恍惚間像是看到了多年前在多倫多、那個不顧一切也要按下快門的自己。

錢海棠忽然發現了一個極其諷刺，卻又無比真實的現實——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這個創始人、這個自诩是工作室“脊梁骨”的老板，竟然成了拖累工作室前進的唯一阻礙。

工作室的确是靠着她的攝影技術和審美一步步起家的。可現在，這個由她親手搭建起來的、擁有完善管理、後期和商務團隊的實體，早已經可以自我運轉了。

沒有了她錢海棠在臺前拍照，沒有了她那個飽受争議的名字，工作室照樣可以按部就班地盈利。這個發現，讓錢海棠的胸腔裏，生出了一種巨大的空白。

她一直以為自己離不開相機。

在加拿大時，她以為如果有一天不讓她拍照了，她的人生就會徹底失去意義。她和父母對抗，甚至不惜協議結婚。

可現在，當相機真的要從她手裏被“拿走”的時候，看着那一頁頁盈利的報表，看着魏明予在樓下自若地執機，錢海棠發現，她其實并沒有想象中那麽難過。

她不用再去跟那些網絡暴民争論自己的創作手稿是不是真的，不用再去為了避嫌而和合作方來回拉扯，更不用再在每個深夜，因為擔心明天拍不拍得出讓市場滿意的“神圖”而焦慮失眠。

錢海棠靠在椅子上，轉頭看着窗外高聳入雲的寫字樓。

“海姐？”周若若在門口敲了敲門，有些擔心地看着她，“你沒事吧？林總監那邊，你要是不高興，我再去和他們公關磨一磨……”

“不用。”

錢海棠笑笑，端起那杯融化了大半的冰美式喝了一口。她看着周若若，語氣是少有的輕松和釋然：“若若，幫我跟行政說一聲，下周開始，我不再擔任具體項目的随組攝影。所有的外勤拍攝，全部交割給魏明予他們幾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