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陳阿爺的嘴吃驚地張了張, 他還是第一次見周莜跑這麽快，好像嗖地一下就從他旁邊刮走了。

他這老胳膊老腿可趕不上年輕人，既然周莜帶着藥去看孫子了, 他也不着急了，慢騰騰往家裏走, 順便進一樓廚房裏洗碗。

這小子這會兒疼歸疼，但皮實得很呢，練體育的孩子就沒有不受傷的，小時候他胳膊拉帆繩還骨折過, 現在這點傷不用太擔心。

周莜一步邁兩個臺階上了二樓, 跑得太快都有些喘了。二樓陳暑的房間門開着, 小鐵皮船的風鈴也還挂在上頭, 仍不知憂愁地叮鈴着。

她趕到了房間門口，又猛地一剎。

屋內沒有開燈，一片沉靜昏暝, 只有幾縷殘淡的夕照透過木質窗格，輕飄飄地落在了少年俯趴着的背脊上。

颀長緊實的身軀伏在那裏, 肩背挺闊, 薄且利落的肌肉順着脊背延展，腰肢又猛地向內收窄, 昏光與陰影在軀體上交錯游走, 筋骨與肌理的起伏明明藏在模糊的半明半暗中，偏偏那些線條又格外清晰。

陳暑腰傷複發，後腰上敷着冰袋，他本來枕着手臂閉眼忍痛，聽到腳步聲，以為是阿爺上來換冰袋, 悶悶不樂地掀了掀眼皮，沒想到看到門前立着一抹細瘦的身影。

他雙眼立刻全睜開了，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落在周莜身上。


可見她躊躇在門前不肯進來，神色尴尬又糾結，他忍耐着攥了攥鋪在床下的涼被，眸光黯淡下來，慢慢挪開了視線。

陳暑把自己竭力維持冷靜的臉半埋在胳膊裏，低聲說：“……是阿爺告訴你的吧？只是拉傷而已，沒什麽事，明天老黃會帶樂大夫過來，我忍一晚就能好，你回去吧。”

周莜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走了進去，順手把燈也摁亮了。

陳暑的房間比她當初寄住在陳家時空蕩多了，行李和衣服都搬走了，只剩些舊家具。

“陳阿爺……讓我給你送點止疼藥。”她搬了張凳子坐到床邊，把帶來的那一板布洛芬擱在床頭櫃上。

陳暑往那兒瞅一眼，說了聲謝謝，眼睛複又阖上，似乎也沒打算吃。

周莜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摸了摸他腰上兩個都化了水的冰袋，便站起來替他下樓再凍上。

陳阿爺在廚房嘩啦啦洗碗，見周莜下來換冰，就指了下冰箱：“還有，在最底下那層。”

周莜用保鮮袋裝了兩個冰袋，再拿一條新的乾毛巾包上，這樣敷在腰上就不會滴水，上樓來，一聲不吭又給他輕輕地擱在後腰微微紅腫的部位上。

換好冰，周莜直起身來，不經意撞上了陳暑的眼眸，他不知何時微微撐起了肩膀，看着像是想起來的樣子。

周莜忙說：“你好好休息，別亂動了。”

陳暑撐着肩膀頓住，仰頭看着她，眼含希冀：“你在關心我嗎？”

周莜垂下眼，手背在身後揪了揪褲管，對陳暑的話避而不答，只是歉疚地說：“……你既然受傷了，就不該逞強趕回來的，你将來還有很多場比賽，要是真的留下傷病怎麽辦？”

陳暑眼中的期待再次熄滅，自嘲地笑了笑，跟着搖搖頭：“是我想要回來，我之前就說過的，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傷會複發我也知道，我自己能承擔後果，你就不用對我愧疚，就像你今天如果不想見到我，你就不該來。”

周莜一愣，他卻擡眼直直地望着她，聲音啞啞地說：“阿爺找你，你不用礙于情面來看我一趟，也不用像今天那樣兒一直躲着我，我不想你因為我覺得有負擔，還過得不開心。”

說到這兒，他深吸一口氣，才繼續說下去：“是我喜歡你，是我對你造成了困擾，所以……你不用躲我，就算要躲，也應該是我退避三舍才對……”

周莜結巴道：“也……其實也……沒有那麽嚴重……我……”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礙于情面來的，也沒有不想見到他。

陳暑忽然擡頭，直視她：“周莜，如果沒有那些荒唐的相似，你會喜歡我嗎？你還會對我這麽好嗎？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是真的看見我這個人，而不是因為其他原因。”

周莜被問得語塞，被陳暑那樣直白的直視着，更是臉頰發燙，心頭越發緊張，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陳暑猜測得都沒錯，雖然說出來很離譜，可很多事情最初就是一念之差，無法用理性量化。

她一開始對他格外親近的确是因為他和薯條的那些相似，她會接納他的一步步靠近，也是因為這個。

即便後來她因陳暑想起薯條的次數越來越少，她卻無法否認當時的自己是多麽可笑。

這對陳暑來說，确實太過分了。

周莜小聲說：“對不起，我不該這樣的，說起來都是我的錯……”

“別，別說對不起，你明明知道我不想聽這個。”陳暑用力撇開臉，不再看她。

兩人又陷入一陣難堪的沉默。

過了很久，陳暑又輕聲說：“你放心，我過幾天傷好點就跟老黃他們走了，以後我也盡量少回來，就算回來看阿爺阿奶我也會盡量避開你，你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就當沒我這個人就好。”

他今天其實看到周莜了。

他看到她匆匆從巷子口裏躲閃的身影，他沒有追上去，但後來一中午都沒聽見對面門響，他忍不住，就撐着生疼的後腰，一瘸一拐沿着田埂往山坡下走。

然後，他看到周莜坐在小小的菜園子裏。

日頭那麽大，菜園子裏蚊蟲又多，她就這麽呆坐了好幾個小時，後脖頸都被曬得通紅一片。

隔着一道籬笆牆和幾道窄小的田埂路，陳暑看得幾乎心碎，連身上的疼痛都忘記了，也在外面跟着靜靜站了許久。

後來，他就想，江琴芳說随便就放棄不算真的喜歡，他原本也被說服了，是啊人家茅廬都得三顧，何況是愛情？可是她沒告訴他，如果他的存在會讓對方很不開心呢？那他的死纏爛打還有什麽意義。

他不想做這樣的事。

比起他第一次喜歡一個人是否能有結果，他還是更希望周莜能像以前那樣兒慢而悠然地過着自己的生活，種種花，看看書，興致起來便做點好吃的。

而不是因為他的緣故枯坐在烈日下，不知所措。

老陳年輕時對江女士說的那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幸福”，不僅打動了江女士，也說到了陳暑的心坎裏。

是啊，我無論如何都希望你過得幸福，就算不是我在你身邊。

“周莜，認識你很高興，喜歡過你我也不後悔。”陳暑勉強揚起臉，想對她潇灑笑一笑，卻沒能笑出來，嘴角只扯出一個悲傷的弧度，聲音也低落下去：“對不起，還得讓你再忍幾天，過幾天我就走……之前，之前我求着你陪我去比賽的話，你就當我什麽都沒說過吧。”

說着說着，陳暑努力假裝從容的聲音也維持不住，越說聲音越低，說到最後無以為繼，幾乎暗啞無聲。

周莜聽得指尖顫抖了一下。這本來是她想對陳暑說清楚的那些話，沒想到陳暑比她果決多了，先一步說出來了。

這樣也好，她以後都不需要為難了，她本來應該這樣想，也應該覺得輕松的。

可是……她心裏卻沒有一點高興，反而被這番話攪得心緒難平，心中像是被什麽重重地牽扯下墜，扯得她胸口生疼。

她像木雕似的站了許久，心頭煩亂倉皇，無論如何都應不出那聲好，就算說不出話，她也可以點個頭算是應了再轉頭就走。

可她莫名都做不到，明明很難受卻又舍不得離開，沉默許久，見陳暑一直微微皺着眉，額角還滲出細細冷汗，她最後竟問出來一句：“你腰是不是還很疼？要不……”

“周莜，你別心軟，別關心我，你走吧。”

陳暑看向她，少年原本明亮烏黑的眼眸隐約閃過一點水光，他聲音沙啞，幾乎在哀求。

“姐姐，你為什麽對我好又不要我。”

“我受不了這樣。”

周莜驀地被他濕漉漉的眼神刺痛，心尖一陣發顫發酸，她一點兒也不想看到他那麽難過。

事發突然，她也會無所适從，理智和情感在打架，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能不能等一等，她頭腦真的很亂……這些話幾乎要沖口而出，外面卻突然響起了陳阿爺緩慢上樓的腳步聲。

“大暑啊，你吃藥了嗎？有沒有好一點？”陳阿爺還沒進門來，在走廊那頭就大聲問，“你爸又打電話來，說你不接他電話，還拉黑他，怎麽回事啊你們父子兩個？又吵架了？”

周莜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麽，聞言心頭一跳，趕忙轉身，趕在陳阿爺進門之前，拉開門，匆匆走了出去。

陳暑咬了咬牙從床上坐起來，望着周莜又一次逃跑的背影，心裏止不住地酸苦。

他今天見周莜主動來看他，其實一開始是很驚喜的，她躲了他一整天了，終于肯見他了，心想，是不是還有轉機？後面，他半真半假地試探，以退為進，想确定周莜的真心，也是想盡力挽留她，誰知适得其反，怎麽反而把人越推越遠。

“莜莜，你要回去了啊？”屋外，陳阿爺問。

“嗯……我……我藥給他了，那我……我就先回去了。”周莜慌亂點頭，步子正往前邁，卻又沒忍住回頭望了一眼。

隔着窗，她看到陳暑微微弓着腰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夜色已漸漸彌漫上來，将這點距離都襯得空曠孤零，他遙遙久望她，唇線緊抿，面上強撐得平靜，眼角卻有一滴淚悄然滑落。

那滴淚仿佛也落在了她的心上，周莜與他目光一觸即潰敗，更是扭頭就跑。

“哎喲，你慢點。”陳阿爺又被一陣急驚風刮過似的，吓一跳，貼到了牆上，“這孩子今天怎麽總是慌慌張張的，跟丢了魂似的……”

周莜悶頭跑，根本顧不上了。

陳阿爺搖搖頭，推門進去，看陳暑拿手背揉揉眼睛，然後又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發愣，也怪道：“你坐起來乾什麽？腰不疼了？莜莜給你拿的止疼藥，你回頭忍不住疼了就吃一個。”

陳暑被陳阿爺硬按回去趴着，腰上一冰，阿爺把滑落的冰袋重新敷在了他的腰上，他慢慢回過了神，甕聲甕氣地道：“阿爺，我沒事，你去休息吧，我想睡會兒。”

陳阿爺說：“真不給你爸回個電話？他還問我你腰到底怎麽樣了呢，我都沒敢說實話。”

陳暑一點也不想理老陳，他這人講話太難聽，他今天本想聽江女士的建議，忍辱負重和老陳這位很辣的老姜讨教一下戀愛技巧，誰知和他打電話不到兩分鐘就燒心。

他敷衍地說：“明天黃教練就帶樂大夫來了，到時再說吧，順帶也讓樂大夫給您瞧瞧，看看您那腿腳的毛病需不需要再配點藥調理調理。”

“行吧，你睡吧，我去替你應付你爸。他煩人得很，一會兒肯定又要打電話。”陳阿爺叮囑了幾句，摸了摸他冰袋還挺涼，就又帶上門出去了。

陳暑說要睡其實也睡不着，即便已經兩天沒睡好了，也沒什麽困意，加上身心都不爽快，能睡踏實才怪呢。周莜到底是怎麽看待他呢？還是小狗平替嗎？她今日看似對他心軟，卻又咬緊牙關不松口，總是躲躲藏藏……陳暑越想越煩惱，就這麽硬挺了大半夜，終于迷迷糊糊睡去。

等他醒來一睜眼，就看到有個娃娃臉女孩兒站在他床頭，她手裏掂着一柄中醫專用的梅花針釘錘，正笑眯眯地彎腰看着他。

這位就是樂大夫了，她是正兒八經的中醫傳人，從小就師從名醫，人年輕但本事大，現在人還沒畢業呢，就已在圈內小有名氣，經常被老黃請來帆船隊治病調理，一來二去，還被烏巴這麽個悶葫蘆偷偷拐跑了。

于是跟他們就更熟了。

但陳暑輕易是不想見到她的。

果然，不等陳暑驚悚，樂大夫便興奮地說：“呦，醒啦，你看你前天跑什麽跑，前天還只是腰肌筋膜輕微拉傷，我那天給你刮刮筋膜刀就好了。你偏要跑，現在好啦，瘀堵成塊，你摸摸，你這腰後面一片都硬了，只好上錘咯。”

說完，她按了按他僵硬的後腰肌肉，又扭頭溫柔補充：“別怕啊，放輕松，不痛的。”

陳暑：“……”

他要完。

太陽高高照，海浪輕輕搖，這樣的好天氣，周莜卻是被外面一聲又一聲慘叫驚醒的。

她也沒睡好，一閉眼眼前總能浮現陳暑坐在房間裏望着她無聲掉淚的模樣，像被抛棄了似的，一想起，她也跟着鼻子發酸，覺得自己實在罪孽深重。

她整夜半夢半醒，因睡得太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沒睡。

這會兒聽到動靜，周莜不由迷迷糊糊爬起來，剛起來時人腦子還不清醒，心裏還在納悶：今早誰家那麽早殺豬呢？轉念一想，不對啊，荔嶼好像也沒人養豬。

又一聲慘烈的啊傳來，周莜徹底清醒了，這殺豬聲怎麽還會說救救我，豬還會說話？不對……仔細一聽，怎麽還有點像陳暑的聲音啊？

她一個激靈，匆匆忙忙穿好衣服，正要跑過去看看他怎麽了，但剛跑到院子門口，門剛拉開一條縫，她又猛地停住了腳步。

陳家門口站着兩個人，一個禿頭中年男人，一個高個子異域黑皮，兩人完全無視樓上的嚎叫聲，很淡定地聊天。

黃教練說：“這叫聲中氣挺足，看樣子應該是沒什麽大問題了。”

烏巴點點頭：“嗯。”

黃教練點了根煙，又說：“大暑昨天晚上又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世錦賽結束後想試着申請澳洲弗裏曼特爾和丹麥海勒魯普的青訓學院。他以前也有考慮在國外發展的想法，但一直沒下定決心，這次不知道怎麽了，決心好像很大，你呢？你要不要一起去？”

烏巴毫不猶豫搖頭：“不去。”

黃教練問：“為什麽？你和大暑我都挺看好的。國內帆船環境确實不如國外，水平也差得多。那兩個是世界頂尖的帆船學院，培養出無數世界冠軍，還有自己的船廠，世界上一半冠軍船都來自那裏，去外面學學人家先進的技術，說不定你倆将來也能往奧運走。”

烏巴淡然道：“我沒興趣。”

黃教練也只好作罷：“好吧。随便你，那我就先替大暑去問問，看看他要累積多少賽事成績才能申請。我估計，以他現在的成績，最多再比上一年半載，多積累點國際大賽成績，也就差不多了。我想想，他英語也好，這點不用愁了，我再尋摸個有分量有資歷的老頭替他寫封推薦信……”

說完，他又一嘆：“要真成了，以後他估計就不會再回來了，唉，我也是賤，想想這臭小子遲早要走，心裏還挺不是滋味。”

他們說着說着，樓上慘叫聲也漸漸平息，兩人估摸着應該是錘完了，就不再閑聊，一同轉身進了陳家小院。

周莜仍站在自家院門後面，卻像是被釘住了雙腳，她想起陳暑之前也和她說過他想去留學，那時他還說他想讓周莜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還說那兒也有個像荔嶼這樣安靜的濱海小鎮，她或許會喜歡。

她當時沒想那麽多，連說好都帶着哄騙的意味，沒真的放在心上，只為他能安心比完比賽，現在想來，他應該對自己的學業和未來都早有規劃，也早有了目标院校。

周莜微微有點恍惚，昨天他才說她最後忍他幾天就好，當晚他就果斷把他的人生規劃又往前提了一步，仿佛這樣就可以徹底不再見到她。

她最終沒有去陳家看望陳暑。

今天他身邊有專業的醫生照料，有教練和隊友陪伴，她去不去似乎已經變得并不重要。

她在家裏悶了一天，魚都喂了三遍，再喂得撐死了，實在心煩氣躁又無處發洩，最終還是決定出門去海邊走走。

結果剛走到巷子口，就迎面碰上陳暑送隊友教練和醫生上車。

那位樂大夫比照片上還年輕，膚白杏眼，生得很讨喜可愛，一點都看不出是能把陳暑錘得慘叫的大力士，她正眉眼彎彎地沖陳暑交代：“藥早晚按時吃，膏藥一天換兩貼，禁止劇烈運動，不然又得錘一次哦。”

陳暑想到早上自己已經被錘成了大鯉子魚蹦蹦亂跳，不由渾身一抖，連忙感謝道：“辛苦了樂大夫，還麻煩你大老遠跑一趟，我一定謹遵醫囑，絕不再麻煩你。”

“沒事兒，我正好帶烏巴回去看我爸媽，你要錘幾次都行，我來特方便。”

“……謝謝您了，我已經有點好了，真的。”

老黃也搖下車窗，也探出頭說：“你再養幾天，好全了再說，反正不着急歸隊恢複訓練，世錦賽國家隊集訓還早呢，到時候我叫人來接你。”

陳暑神色一暗，點了下頭：“嗯。”

陳阿爺開着皮卡載他們去坐船，陳暑腰沒好利索，就沒有一起去，現在路邊目送他們遠去。

他一扭身，兩人不防視線相撞。

周莜站在原地無所适從，以前她從沒經歷過這樣的狀況，一時間不知該不該打招呼。

糾結片刻，她正想鼓起勇氣開口問問他傷好些沒，可還沒開口，陳暑已經先別下眼，側身繞開她，大步離開。

周莜愣了一愣，随即又明白過來。他說退避三舍的應該是他，所以他說到做到。

後來她真的鮮少再遇到陳暑，即便他仍留在荔嶼養傷，但他很少出門，就算出門也刻意避開她的作息和軌跡，十分守諾。

有一次，周莜心裏悶得不行，傍晚時，跑到之前給陳暑過過生日的那片礁石沙灘看潮水，沒想到，居然看到他獨自坐在一塊大岩石上看夜間漆黑的海。

他背對着她，手搭在膝蓋上，夜色沉沉覆落，裹住他的背影。周莜忽然想起，剛認識不久時，陳暑對頻繁發病的她說，他覺得大海很安靜也很包容，他難過的時候就會想到海裏待着。

但他最近受傷，肯定不能潛水，所以才只能這樣坐在岸邊發呆吧。

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湧來，漲潮的聲音比平時更響，周莜往前走了幾步，陳暑才察覺到有人靠近，轉過頭看到她，也微微一愣，但很快又扭過臉去，沒有說話。

周莜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人家先來的，擺明了也不搭理她，按照她以往的性格，應該轉身就走才對，但這次她卻向着陳暑走了過去，在離他一臂距的另一塊石頭上，也默默坐了下來。

她就這麽傻坐了半天，才輕輕開口問：“你……傷好了嗎？”

陳暑嗯了一聲。

“那就好……你教練他們是不是快要來接你了？”周莜低頭扣了扣石頭上滑溜溜的青苔，“你要走了嗎？”

陳暑看着逐漸逼近的海潮，平靜地說：“我會走的，很快。”

周莜一呆：“我不是這個意思。”

陳暑不再說話。

晚風輕輕拂過兩人，周莜低頭懊惱自己怎麽一開口就說錯了話，欲言又止，本來還想問他是不是快要去留學的，現在也不敢問了。躊躇間，陳暑卻已經站了起來：“我先走，不打擾你了。”

徒留她愣怔在原地。

兩人似乎就這樣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僵局。周莜不知道該怎麽辦，随着時日推移，她的難過與焦躁與日俱增，已經增長到讓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程度。

她很多次打開手機，看着陳暑那只咧嘴傻笑的小黃狗頭像出神，但最終還是沒有勇氣發送消息。

不過，她雖然沒能和陳暑聊上天，卻每天都會和江琴芳聊上幾句。

當然，大多是江琴芳熱情地找她說話。

【作者有話說】

江女士：哄完這個哄那個。

大暑：媽，我倆結婚你坐主桌！！

江女士：癡線啊，我本來就坐主桌好不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