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這裏是一百萬，請你罵我】

“叮鈴鈴鈴鈴！”

電話響起，頂掉了手機上剛剛彈出的本地新聞“城郊別墅昨日發生命案，疑似百萬網紅殺夫！”

手機震動不停，蒼蠅從幾個空酒瓶旁邊的泡面桶裏逃出，一頭亂糟糟綠色頭發的女人從電腦桌上猛地彈起，摸到手機。

“喂……”

“小崔，醫院財務，今天六點下班前要是還結不清上期醫藥費，你媽就得出院。”對方聲音麻木，“她不能停藥的，不要總拖款，每個月都得給你打……”

聽着電話，崔小綠手指焦躁地敲擊了一下空格鍵，電腦屏幕上渲染完成的進度條跳出來。

“我想辦法。”挂斷電話，崔小綠挨個打開銀行、支付寶、微信一連串APP，全部餘額加起來不到5000塊。

“叮！”消息彈出，是媽媽李秀芬發來語音，“說了多少次了，沒胃口，吃不下，別讓小王送餐了。”

崔小綠語氣強硬地發了一條語音：“花了錢的！一點都不可以浪費！”


自媒體平臺後臺彈出一條辱罵她的私信，“騙子！大騙子！”“在這演啥呢，還打假，不就是演戲吃流量飯嗎？！”“昧良心的人會死媽的，傻逼！”

崔小綠挑一下眉，直接劃掉。

揉了揉頭發，拿起手機又給媽媽發了一條語音，語氣柔下來，像是撒嬌：“乖乖吃飯，趕緊好起來，療程就快結束了，堅持住呀李女士，你不是答應我出院了跟我去海南嗎？”

醫院的短信來了，“本月待繳：醫藥及其他雜費費6579……”

嘆口氣，一瀉力，崔小綠的手機掉落，碰到鍵盤，電腦屏幕閃動，視頻裏穿着緊身閃片裙的女生妖嬈舞動着，嗲嗲地說：“女人最不應該放棄投資的，就是自己的身材——”

崔小綠的剪輯精準卡在她面部抽搐的一幀，剪切上她櫥窗商品和義烏小商品市場同款的價格對比圖，配上大字：“韭菜們，睜開眼看看！這就是你們智商稅的價格！！！”

這是本月最後一單“打假”，這個博主的對家買的，預計能收10000，加上存款，補齊住院費護理費基礎醫藥費營養費，再帶老媽吃頓好的，應該還夠買幾天的泡面。

默默算完賬，恨自己賺錢太慢，崔小綠發狠地把鍵盤鼠标敲的山響。

陌生號碼來電的震動把她拉出情緒。

“崔小綠？綠姐收你，是你的賬號吧？”對面男聲，疏離乾練。

“是我。”崔小綠從不問別人怎麽有她手機號，乾這行，電話號碼寫在全網賬號首頁，沒辦法，太缺錢。

“我叫張楊，是一名律師，我代表當事人找你。報酬在你報價十倍以上，地點在尚雲國際，不過，我們只有30分鐘時間，過期不候。”男人聲音冷硬。

“什麽活？”她語氣平穩，十倍報酬并不保證十倍收益，風險、周期，扯皮，全得先說好。

“只能見面談。”

“老板，我去那裏搭地鐵至少要三刻鐘，來回打車費報銷不？”崔小綠趕緊扒拉了一口已經冷掉的泡面，琢磨着去那市中心的豪宅應該搭哪一條地鐵。

“想要錢，就趕緊想辦法。”張楊停頓一下，“定金當場付。”

“地址發我。”崔小綠挂斷電話，飛跑出門。

頂級豪宅，拽的二五八萬的代理人，崔小綠坐在出租車後排盤算着。

最壞的情況，碰到騙子，搶身份證，套信息，甚至想搞她的號。不過她全身上下也沒什麽值錢的玩意兒，甚至還有負債，損失可控。

次壞，對方是被她打假過砸了飯碗的仇家，那無非是揍一頓，想到這裏，她把情況同步給老搭檔強哥，留言：“一小時後我沒給你消息，你就報警，我去了尚雲國際頂層。”

最好的情況，那當然是真如他所說，報酬是真的，活是真的，錢到位，那老媽的醫藥費就來了。

尚雲國際，連內飾都金光閃閃的電梯沖向頂樓的間隙，崔小綠不自覺地對着轎廂鏡面打理形象，除了伸手捋順頭發，崔小綠唯一還能給自己增加點氣勢的動作，就是把衛衣袖子撸了上去，遮住上面那塊油漬。

八十八層，電梯門安靜打開。

冷冽的新鈔木質調香氛混着淡淡的海風柑橘味道飄過來，崔小綠一聞就想起，這是幾年前她操刀包裝過網紅産品“總裁香”，再聞到，恍如隔世。

裝修的像是奢侈品牌VIP室的玄關，西裝革履的張楊看到電梯打開，箭步上來。

“崔小姐，”他擡手看了看表，“我們抓緊，客戶是做網紅的，我們一般叫她薇薇總，待會兒先聽她的吩咐，合同細節，先不用糾結，越快簽約越好，時間緊迫。”

崔小綠點點頭，心裏嘀咕，“這麽着急是要乾啥。”

跟着張楊走進能把城市天際線盡收眼底的客廳，崔小綠打量着這個空間，好标準的“豪宅”，設計師品牌落地燈、波斯地毯、牆角的熱帶植物，還有環繞音響裏那首被炒作出來的冥想音樂，一切都像是嚴格按照某個标準執行出來的。

偷偷拿出手機來搜索“薇薇總，網紅，尚雲國際頂樓”，彈出來第一個鏈接頂着兩個大字，“殺夫命案！”

崔小綠手一抖，還沒來得及細看，兩人已經走到落地窗前的弧形沙發旁，一個女人背對他們，安靜坐着，栗色長卷發披在肩上。

第一眼，很意外。

她不是崔小綠想象裏攻擊性很強的美貌，反而五官清淡，只有淡妝，背脊挺直，脖頸纖細，米白色羊絨套裝修身得體。

崔小綠只覺眼熟，腦子裏卻想不起她叫什麽，好像也不是很大的網紅，可能是之前篩選素材的時候刷到過。

“坐。”沈薇的聲音平靜溫柔到崔小綠猜不出她有什麽不平之事需要跟打假博主扯上關系，難不成是有人在網上散播她殺夫的假新聞，要反擊？

沙發比想象中軟，崔小綠坐下後又調整坐姿，悄悄挺直脊背，找到支撐。

沈薇輕輕側身，從大理石茶幾上端起骨瓷茶杯，抿了一口裏面飄着香氣的紅茶。她的動作很慢，慢地像是電影升格鏡頭。

整個空間裏只有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和微弱的已經被多層玻璃隔絕的樓下人流車流的雜音。

這種空白讓崔小綠清晰聽到自己的呼吸。

空間太大，沈薇瘦小，所以她并不顯得咄咄逼人，卻也有一種安靜的壓迫感。

“你賬號做的還行。”她再開口，茶杯被放下，一個極輕極脆的聲響随之落下，“綠姐收你，名字挺有意思，帶點自嘲，很聰明。”

崔小綠沒接話，只是看着茶杯的金邊，盤算這套英國瓷器值多少錢。

沈薇擡眼看她，“粉絲量好像不多，估計你也沒錢買粉絲，但數據倒是好。去年你做的扒皮養生大師的系列，被下架了好幾次吧，最後用了鏡像又加了變聲，視頻才保住。聽說後來那個姓周的被立案調查了？”她的嘴角以幾乎不可察覺的速度勾了一下又放下。

“現在做的那個擦邊女主播的打假系列，播放量，估計快破千萬了？但你的收入應該不太理想，扣除成本，月收入肯定不過萬。這可不是當年那個包裝出很多品牌，報酬按天計的，崔總的水平啊？”沈薇的眼睛迅速眨了一下，“我該相信哪個你呢？”

崔小綠後背一僵，她看着沈薇，把她每句話的意圖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先給個甜棗，再說自己做過功課，又給了一個下馬威，告訴我她知道我的底細，我能有什麽底細，無非是曾經在營銷圈橫着走，現在變成街邊一條狗。”想到這裏，崔小綠沒忍住輕笑出聲。

沈薇緩緩擡眼，看她一眼，又看向牆上的懸浮挂鐘，身體前傾，把兩樣東西推到崔小綠面前，一張卡和一份合同。

“銀行卡裏是一百萬，定金，買你罵我。”

崔小綠定定地看着她，消化着這句話。

“停掉你手頭的活，全力罵我，把我搞臭，把我罵上熱搜，罵到全網有名，罵到……”沈薇輕扯嘴角笑了笑，輕柔的眉眼之間，極快地閃過一絲狠厲，但幾乎是瞬間恢複了平靜，繼續說，“人人唾棄。”

崔小綠眉頭皺起，她看向站在後面的張楊，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具體條款你待會兒可以看合同，只要你簽約，每引爆一個視頻，我會追加10萬作為獎勵。直到我喊停，支付尾款。”沈薇輕輕靠在沙發上，“一切結束，我想你應該能得到五百萬，至少。這遠超你這個粉絲體量的博主的報價。”

五百萬。這個數字确實震撼了崔小綠的耳膜和大腦。母親的治療費用，借貸APP裏的欠款，房子車子，名聲事業，但緊接着是巨大的疑問。

“你圖啥？”

沈薇點了點頭，緩緩靠回沙發靠背，優雅又精致地笑，像是很确信崔小綠一定會問這個問題，“打假博主難道不是最懂這一套？黑紅也是紅。況且，你以前做營銷做到一單上百萬，更懂這一套吧？”

沈薇的目光鎖定崔小綠。

她做的功課确實多，崔小綠心一沉，嘴上卻不認輸，“你查過我，那你應該知道，我不乾品牌包裝了，專門打假，現在最恨那些假貨。”

沈薇盯着崔小綠的眼神有了松動，低頭輕笑，“那可太好了，我就要你這股勁兒，夠狠，夠聰明，也夠……窮。或者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混成了這樣。而且，我想我比你自己更清楚，你為了錢可以做到什麽程度。這，就是你的機會。”

沈薇不再看崔小綠，把合同往前推了推。

陽光透進來，灑在沈薇身上，竟然有一圈冷白的光暈。崔小綠跟着她的視線看到合同，手不自覺地翻開。

條款清晰乾脆，崔小綠快速掃過關鍵信息：甲方（沈薇）授權乙方（崔小綠）對甲方個人形象進行批判性內容創作，甲方承諾不追究任何名譽侵權責任；乙方需确保內容傳播效果，以霸榜社媒熱搜第一3小時以上為有效數據；甲方有權随時終止合作，已支付款項不退；若乙方洩露本合同內容，需賠償甲方全部損失……

“怎麽樣？給你充分的自由，用你的全部手段，讓我身敗名裂。過程、角度、尺度，完全不設限。我只要一個結果：我的名字，以一種最不堪的方式，讓最多的人知道。誇張點說，等我走在街上，連菜場阿姨都能認出我，沖我吐口水，你的任務就完美完成了。”

一支筆被遞到崔小綠手上。

“你可以稍後看具體條款，但沈薇女士的時間……”張楊挂斷一個電話，上前催促。

話音未落，敲門聲響。

“咚咚咚！”急促低沉，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走進來兩男一女，身穿警服，帶隊的男子四十左右，眼神像掃描儀掃過一圈，徑直走到沈薇面前。

他亮出證件和逮捕令：“市局刑偵支隊，周正。沈薇是嗎？你涉嫌與孟喬死亡一案有關，現依法對你執行逮捕。請配合。”

周正說完，女警掏出手铐上前。

空氣僵滞了一秒，崔小綠扭頭看沈薇。

只見她緩緩起身，動作輕柔，站定之後把上衣袖口仔細疊了兩折，露出纖細到能看見血管的手腕，朝女警伸出雙手。

“咔嚓。”

手铐合攏的聲音冰冷清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