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我不是名媛。”】

對話框裏，那個頭像全黑，ID一串亂碼的人，在崔小綠回複後，把短短兩句消息橫在屏幕中央：

“見面聊，帶上五萬。”

“我給你讓你滿意的猛料。”

随後對方發來一個地址，是郊區的一家快捷酒店，房間號也給的清清楚楚。

崔小綠做打假博主這兩年見過各種爆料人，有在咖啡館見面、坐下先要錢的，有要求在派出所門口碰頭才肯開口的，也有甩出一堆聊天記錄然後消失的。但約在快捷酒店的，是頭一個。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盯着那個地址。

窗外常來找崔小綠讨食得野貓叫了一聲。

快捷酒店肯定不行，密閉空間，對方的主場，出了事連跑都沒處跑。工作室也不行，剛被砸過，地址已經暴露過一次，不能再用來見任何可能帶來危險的人。咖啡廳太吵，間隔那麽近，容易被人聽到。茶樓包間倒是隔音，但那種地方也太封閉，對方不一定願意來。

她需要一個公共場所，開放、有監控、緊急情況下有保安、雙方都沒法動手的地方。她拿起手機，打開地圖搜了搜，又放下。


手機還沒碰到桌面就震了起來，屏幕上跳出：張楊。

“薇薇總看過你的新視頻了。”張揚的聲音還是帶着他特有的平穩和冷漠。

崔小綠笑了一下，“張律師辛苦，一大早又趕去了。接盤俠，這稱號她收不收？”

“收了，她說罵得好。”

這邊崔小綠的笑容卻收了一點，沈薇這反應跟當時秦冉提起讓出孟喬的時候，是一樣的語氣，一股子“我早就在這等你了”。

“但她讓我問你，你只盯着孟喬是想替她擋槍嗎？”張楊頓了一下問。

白板上的問號映進崔小綠的眼睛，好像在替沈薇問着這個問題。

崔小綠反問，“這話什麽意思？”

“她說，孟喬都死了，衣服扒光了值幾個錢？你當年跟記憶盾牌翻臉的時候，知道要撕品牌方。怎麽現在只知道撕一個死人？”

崔小綠握着手機沒有接話，窗外有卡車急速駛過的聲音。

張楊繼續說，“她讓你不要有任何後退，當初找你不是讓你給死人寫悼詞的。但既然你先挖到了這個死人搞到了流量，你很聰明，但你還得再往下挖，這才是真正的罵她。”

崔小綠把手機換到另一只手上，“我沒明白什麽意思，她不是說不乾涉我嗎？現在這到底想乾什麽？”

“這要靠你自己解讀。”張楊頓了一下，“她還有一句讓我轉達，她說，‘我不是名媛’。”

崔小綠的心被這幾個字攪動，像一潭靜水裏被扔進一塊石子之後，漣漪擴散；腦子裏飛快地翻譯着這句話。

“我不是名媛。”那她的起點，她的發家史，她視頻裏刻意呈現的東西，也許才是她真正立在那裏的靶心。

張楊的聲音繼續響起，“哦對，還有最後一句，下一條視頻如果數據能有突破，獎金會加倍。”

電話挂斷，崔小綠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眼前模模糊糊浮現沈薇畫出的更大靶心，但現在還沒有頭緒。

無論如何，她要先見到手機另一頭那個能提供線索的人。

崔小綠拿起手機，給對方回複：“下午4點，城北商場一層麥當勞。靠窗的六人桌，有監控，門口有保安。找個中間地點，你也不用怕我。”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如果你給的東西是真的，報酬我會先給到。”

下午3:50，崔小綠推開了那個快餐廳的門。

工作日午後，人不多。

一個媽媽帶着孩子在兒童區玩滑梯，兩個外賣騎手靠在牆角刷手機，還有個老頭占了角落的四人桌，面前攤着半包薯條，已經涼透了。冷氣開得很足，頭頂燈管的白光照在塑料桌面上，反射出一層模糊的光暈。

她選了靠窗一張六人桌坐下，這裏能看到商場中庭的扶梯，能看到門口保安的站位，能看到街邊停着的每一輛車。她把可樂放在桌上，沒喝，只是看着氣泡沿着杯壁往上爬。

很快，一個戴眼鏡戴口罩的年輕女孩在門口站了幾秒，掃了一圈。大概用排除法就找到了崔小綠，走過來在對面坐下。

她有點緊張地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雙手按着包口，手指攥得發白。

“東西帶來了嗎？”崔小綠開門見山。

她點頭，但沒松手。“你……你先看看這個。”

她從包裏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沒封口，她拉出照片一角，是孟喬和一個女人的合影，那女人很像強哥發來的資料裏的方如蘭。

崔小綠來了興趣，伸手去拿。

對面忽然把信封按住，“錢帶了嗎？”

崔小綠從外套內袋裏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按住，沒推過去，只是讓她看到厚度。

“我要拿到錢再給你。”女孩低聲卻堅定的說。

崔小綠認真看了一下這個女孩，從她的裝扮和體态，她猜測她大概是誰的助理，可能從來沒有被認真對待過，于是有肩頸處的瑟縮和緊張明顯到無法忽視，那這麽一個人，真正擊中她的可能也不單是錢，還要有尊重和分量。

崔小綠乾脆直接的把現金推過去，“我信你，你把錢收起來。”

女孩這才松開了手。

信封打開，是幾張照片。

果然是強哥資料裏的方如蘭，她坐在孟喬的旁邊，笑靥如花，看場景應該是在某家賭場的 VIP 室。

照片不止一張，不同角度，方如蘭面前堆着一摞籌碼，孟喬側頭跟她說話，嘴唇幾乎貼着她的耳朵。

除了這些照片，還有一張銀行轉賬回執的複印件，轉出方是方如蘭，接收方是澳門的一家銀行。

崔小綠心裏一下有了底，問道，“該怎麽稱呼你？”

“我不想說。而且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你只需要知道，方如蘭絕對不希望這些東西被人看到。”

“那你怎麽會有？而且你總得讓我知道一下你為什麽想給我吧。妹妹，你得讓我這錢花的安心啊。”

女孩沉默了足有一分鐘，咬牙說着，“我做她的貼身助理三年，她從來沒有叫對過我的名字，上次我姥姥病重，我跟請假，她竟然劈頭蓋臉把我罵了一頓，說我就是好吃懶做，才只能給她打雜。姥姥從小帶我長大，我不可能不送她最後一程，那我乾脆提離職。方如蘭竟然還要公司把我的應得的報酬扣下來，憑什麽？？就這麽欺負我？我？好吃懶做？我姥姥從山裏把我背出來，我給她端了三年的咖啡，洗了三年的杯子。窮人就得這樣被羞辱嗎？我忍了她太久了，我不想忍了。”

女孩盡量讓語氣平靜，身體卻微微發抖，“我離開的時候從她抽屜裏偷拿了一堆東西，本來想偷偷寄給那些看不慣她的太太們報複她。沒想到冒出來一個你，我在網上刷到你的視頻，我認識這個男的，他們都說方如蘭被他騙的丢了好幾百萬。”

細細聽着每一個字，崔小綠啞然失笑，“所以你說的什麽三句話騙了1000萬，你是道聽途說騙我的？逗我呢？”

女孩神色一下嚴肅下來，“怎麽可能，我從不撒謊，這是我親耳聽見的，我聽見他倆吵架說，我還聽見方如蘭自己在電話裏和別人吐槽這個事情。我只是沒有在她被騙的現場。她也不是處處都帶着我。”

崔小綠看着她逐漸發紅的眼眶，沒有心思再跟她糾結，關于這個1000萬，她知道更該問誰。于是她說，“好的，謝謝你給我這個線索。但我還有一個問題，你老板，哦不，你前老板最怕的是什麽？”

“她最怕被人看不起，她怕現在她在忙的這個什麽上市，搞不成。這樣圈子裏所有的人都會看不起她。我也是從山裏來的，我能看出來，她每次看她那些富婆朋友的眼神，都藏着不忿。”

崔小綠點點頭，跟女孩告別。

強哥給崔小綠支了一個狗仔常用的招數，聯系方如蘭助理的時候不用直接說自己要乾嘛，只需要說那張照片上的日期還有地點，然後請助理務必轉達，并說事關上市。

果然，很快方如蘭自己打電話過來，約崔小綠見面。

他們約在方如蘭的辦公室，崔小綠走出電梯門，走廊盡頭是一扇對開的胡桃木門。她敲了兩下，裏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進。”

方如蘭的辦公室和秦冉的私房菜館、沈薇的豪宅截然不同。

四面牆有兩面是落地窗，窗簾沒拉，城市天際線一覽無餘。辦公桌上堆着幾摞文件，筆記本電腦半合着，旁邊是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杯沿上有一點口紅的印子。

方如蘭坐在辦公桌後面，白襯衫，頭發盤得一絲不茍，眼周有一圈很細的紋路，粉底蓋不住那種長期睡眠不足留下的青灰色。她的坐姿很直，憋着一股子“絕不能在你面前塌下去”的勁兒。

“崔小姐，我們終于見面了。”她的聲音不像電話裏那麽冷，但也算不上熱絡。

崔小綠在她對面坐下來，沒有寒暄，直接把那張照片放在桌上。

方如蘭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下，擡手把照片翻了過去，像是翻過一頁不想讀的書。

方如蘭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在桌下的一個按鈕上按了一下。窗簾緩緩合攏，把窗外的天際線吞沒。

第一次真正地、毫無遮擋地兩人對視，崔小綠發現，她的瞳孔是淺棕色的，此刻在光線變化中幾乎變成金色。

“方總，請不要誤會，這些證據，我只是想跟你交換一些信息。”

“你想知道什麽。”

“孟喬是怎麽做到的。”

“哪一部分？”

“他怎麽可以騙過你？聽說他從你這裏騙走了不少錢？我看他也就長得還行。”

方如蘭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桌上那杯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來，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然後她笑了。笑容很短，嘴角一提一收，不到一秒。

“崔小姐，我開美容院的，什麽樣的臉沒見過？他不止有漂亮臉蛋，怎麽說呢，可能是現在大家都在說的情緒價值？他賭性很強，又很潇灑。不是那種輸紅眼的爛賭鬼，你選一個莊，他把籌碼推出去的時候眼都不眨。一晚上輸了一百萬，第二天早上還會專門去澳門小巷子裏買蛋撻帶給你，笑嘻嘻地跟你說，方姐，吃蛋撻，熱乎的。幾個女人見過這樣的人？誰都在那種地方輸過，但孟喬讓你覺得輸錢也是一種體驗。而且，他的富二代人設太完美了，當然，我也看了你的視頻，現在知道他那些東西很可能全是‘拼’出來的。但最開始的時候，他和周太太的孩子關系也好，和秦冉也暧昧不清，每個人提起他，都說他千好萬好，進出都是幾千萬的生意。這個圈子本來就是這樣，誰帶誰進來，就是背書。況且他頂着那個名號那個臉。他站在你旁邊，你挽着他的胳膊走進去的時候，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說，你竟然能搭上他？那種感覺會麻痹人。”

崔小綠故作驚訝，“就這些招數竟然能騙到方總你？你這麽多年打拼出來……”

方如蘭打斷她，“不過崔小姐我其實真的很好奇，你現在費盡心機要搞臭孟喬，是為了給沈薇洗地？”

崔小綠收起自己的表情，沒有回答。

“是，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被騙了這個事兒我也覺得丢人，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所以我今天見了崔小姐你。但，孟喬他是個被人捧出來的騙子。”

見崔小綠還是一臉冷靜，方如蘭繼續說：“有次，他帶我去一個飯局，沈薇在場。她全程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但走的時候她拉住孟喬，低聲說了幾句，孟喬臉色就變了。

“她說的什麽？”

“我當然沒聽到，崔小姐，你與其在我這花時間，不如問問沈薇，那天晚上，她到底說了什麽，讓一個在賭桌上眼都不眨的男人怕成那樣。而且，誰能擔保，捧孟喬當大騙子的人，不是沈薇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