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所謂騙術，擊鼓傳花】

從方如蘭的辦公室走出來，崔小綠在她公司電梯間站了很久。

四壁全是落地鏡面，一層疊着一層，映出無數個她的身影，層層交錯，她看着鏡面牆上自己的臉，發現自己在笑。

但不是因為高興，更像是聞到了血腥味，一種條件反射。

她腦子裏一直在回想方如蘭說的那句，“誰能擔保，捧孟喬當大騙子的人，不是沈薇？”還有沈薇說的“我不是名媛。”

靠着孟喬身份之謎的獵奇确實吸了流量、漲了熱度，但沈薇才是她收了錢要去罵的人。

完美名媛人設、上流圈層身份，背後的發家史到底如何？這就有意思了。

出了電梯，崔小綠撥通強哥的電話，“強哥，晚上到工作室一趟吧。小林也會在。”

夜裏三人聚頭，強哥進門先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從塑料袋裏撈出給小綠小林帶的燒烤，接着走到小林旁邊，彎腰看他的屏幕。

“上次說的那個老魏，查得怎麽樣了？”


小林把鍵盤往前一推，轉了轉發僵的手腕，“正等跟你說呢。”

崔小綠插進來，“老魏是誰？”

“方如蘭的老相識。”強哥站起來，走到燒烤前坐下，“當時為了查她，我求爺爺告奶奶托人認識了一個給她供紅酒的，姓周。老周跟她合作了小十年，從她開第二家店，就給她供酒，方如蘭發家的事兒，他就算沒親眼見過，也聽人說過。那天喝到後半場，老周舌頭大了，忽然冒出來一句，‘這娘們兒別的都好，就是眼光不行。她把那個小白臉當個寶，結果把老魏坑了個底掉。’”

“老魏被坑了？”崔小綠念叨着，嗅到了線索。

“對。我當時沒追問，怕他醒酒了嘴就緊了。昨天我又約他喝了一頓，換了個話題打聽出來，老魏全名叫魏東升，不算什麽大佬，但做洋酒進口，好像因此和方如蘭挺熟。方如蘭IPO的投行，都是他幫忙牽線的，但也在這群人這兒吃了大虧。不過老周也沒啥真料，不過我尋思這人身上肯定有的挖，就讓小林幫我查查。”

小林切換頁面，他已經把在魏東升這個名字下可能相關的公司羅列出來，有幾家公司，其中一家做洋酒進口的，成立時間和老周說的對得上，他把屏幕轉向崔小綠和強哥。

“應該是他。最早的時候做短信流量生意起家，賺了第一桶金以後開發樓盤，後來開始做洋酒，資金雄厚。”

他又點開一個房産論壇舊帖，放大了一張照片。“前年他的樓盤開盤，有一個花籃落款上寫的是‘如蘭美業，方如蘭賀’。應該就是那個方如蘭。這交情，不是一天兩天。不過，近一年，方如蘭和魏東升之間的所有生意往來，全都停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孟喬詐騙的事兒鬧掰的。”

崔小綠笑了一下，“送個花籃都帶着公司全名，不像去祝賀的，她是去博曝光的。這老魏也是真吃這套。這倆人互相之間這麽多年的生意往來，忽然斷了，那肯定是關于錢。這麽想來，孟喬不止騙了方如蘭啊。”

“老魏現在在哪？”

小林又敲了幾下鍵盤，調出一個高爾夫練習場的地址。“遠郊，天鷹高爾夫練習場。他幾乎每天下午都在，他有一個固定打位。”

強哥拍手，“現在這高科技，真不得了，我快失業了。”

“咔嚓！”崔小綠打開一聽啤酒，“那不會，沒有強哥哪有這些線索。”

小林從電腦後面擡起頭，聲音有一種不确定的興奮，“對了，還有一個信息。小綠你來看這個。”

是一個古早論壇的存檔頁面，非常粗糙的界面，刺眼的配色，發帖的時間已經是十幾年前，帖子标題是《扒一扒那個賣泰國佛牌的“靜心閣”，姐妹倆騙了多少人？》，配圖是一家狹小的店鋪，貨架上擺滿佛牌和手串。櫃臺後面站着兩個年輕女人。左邊那個，身形瘦小，低眉順眼，側臉線條纖細。

“像是沈薇。”崔小綠放大圖片，像素很低，但那個下颌的弧度她認得，“年輕時的沈薇。”

“有意思啊，名媛還乾過這事兒？”強哥邊撸串邊吐槽。

“應該是同一個人。”小林說，“我對比了她現在的照片，很接近。而且發帖人說她改名了，嫁了豪門，這也符合。”

崔小綠輕笑一下，走到白板前在沈薇的名字旁邊再畫出一條支線，寫下兩個字，騙子。

她腦子裏又響起沈薇的那句“我不是名媛”，轉頭叮囑小林，“這條線繼續挖啊！雖然現在用不到，但我有預感，絕對有料！”

強哥在一邊看到她的表情，沒忍住啧了一聲，“你這表情我太熟了。上次你這麽笑，還是扒那個賣假貨的網紅，硬生生把人逼到開直播道歉，最後直接退網銷號。”

崔小綠把記號筆放在一邊，“這次不一樣。”

她目光掃過電腦上那個古早論壇存檔，又落回滿板錯綜複雜的線索上。

“這個人，有看點，有懸念。”她語氣平穩，字字清晰：“我能聞到味兒，這波有流量，有的搞。順着這條線往下挖，給她扒透，說不定我的賬號都能借着這波大料，越做越大，成了大網紅呢！”

崔小綠說着，走到窗邊，淩晨的城市安靜得像一個巨大的舞臺布景。

手機此時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媽”。

“小綠，還沒睡？”電話那頭李女士的聲音比平時清楚有力了一些。

“快了。你怎麽也沒睡？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沒有，今天感覺好多了。護士說我氣色比上周強。”李女士頓了一下，“你好幾天沒來了。”

崔小綠閉上眼睛，工作室裏那股泡面味燒烤味啤酒味混在一起的空氣，和醫院病房裏的消毒水味道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兩天手頭有個東西要趕，趕完就去。”

“你上次也說趕完就來。”大抵病人總是脆弱，李女士的聲音帶着點撒嬌的意味。

“這次是真的。趕完就去。”

對面沉默了幾秒，只是說了一句：“注意身體。別太拼，小綠，要安全。”

電話挂斷。崔小綠把手機放在窗臺上，看着屏幕上母親的照片慢慢暗下去。

見小綠有點陷入情緒，強哥打破沉默，他問，“所以崔姐，咱們這個大活接下來怎麽搞啊？”

崔小綠趕緊回歸狀态，“兩條線吧，方如蘭提過一嘴，孟喬整容是大整特整，所以肯定會有線索。這就辛苦強哥你去查一下他整容的醫院醫生還有手術時間，估計是能抓到一些實體證據的。哦，還有，付款賬戶，這個估計是能查出來到底是誰在捧他。然後魏東升這條線，我再去詐詐。”她停了一下擡頭問強哥，“你說我就假裝我知道孟喬詐騙的始末怎麽樣？”

強哥笑了，“嗨呀，崔姐，你不該乾這活，你應該去乾狗仔。咱們玩的就是一個聲東擊西，狐假虎威。”

第二天下午3點，城郊的高爾夫練習場。

天灰蒙蒙的，風很大，場上沒什麽人。

遠處偶爾一兩聲清脆的擊球聲，接着就是漫長的安靜。

崔小綠給前臺塞了錢，打聽到魏東升的打位。

1號打位，靠最左邊，旁邊是一整排空着的打位。

崔小綠走過去的時候，魏東升正彎腰調整站姿。

他一杆揮了出去，球在空中畫出短平的弧線，落點卻不理想。他琢磨着自己揮杆的手勢，搖了搖頭。

崔小綠喊了一聲，“魏總。”

魏東升轉過身來，深藍色Polo衫、卡其色休閑褲，身材出奇的好，完全不像賣酒的人。臉上有些曬斑，手背的青筋很明顯暴露了年齡。

他上下打量崔小綠，“你不是球場的人。”

崔小綠點點頭，“借一步說話？”

魏東升把球杆遞給球童，走到休息椅邊坐下，示意崔小綠也坐。

沒有寒暄，他打開一罐可樂喝了一口，望着遠處的草坪，“平常我練球的時候不會有人來找我。但只要來找我的都帶着目的。”

崔小綠趕緊打開自己的賬號，遞給他。

看到是這幾期的視頻，魏東升很明顯興奮了起來，他眸子裏閃過的那道光出賣了他，但他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你跟沈薇有仇？”

崔小綠點點頭，“我乾的就是打假，而且我覺得孟喬搓的盤太不地道了。”

魏東升冷笑一聲，“哼。”

“不過，方如蘭方總倒是跟我說了很多故事。”崔小綠放平語氣，按住自己有點發抖的右手，“那個孟喬，頂着個富二代光環，游走在富婆圈子裏，騙錢、蹭資源，說到底就是吃圈層紅利的投機客。沈薇更精明，躲在後面裝無辜名媛，把所有人都當棋子用，也是不要臉。”

這話似乎精準戳中魏東升的觀感，崔小綠觀察到他表情松動了幾分。

崔小綠不急不躁，繼續遞臺階：“方總也是信任我，她跟我掏心窩子說了好多話，憋屈啊，她說她不是唯一被繞進去的人。”

“她真這麽說？”

崔小綠轉頭正面向魏東升，擺出坦蕩眼神：“我今天來找你，可不是要拉你站隊，更不是讓你出面作證。我手裏已經有很多線索，整容、賭場、轉賬流水，還差一層圈內人的實情脈絡——誰捧的孟喬，誰牽的線，沈薇最早是怎麽搭上孟家的。我只需要幾句旁觀者的實話，用來串邏輯，我絕不會提你半個字。”

崔小綠停頓了半分鐘，讓魏東升醞釀情緒，“你看着他們靠着騙局名利雙收，把圈子裏的人耍得團團轉，也很不爽吧？我把這些扒出來，拆穿假面，也算是給你出一口氣，還不用擔任何風險。”

魏東升沉默幾秒，仰頭喝了一口可樂，他側頭看向崔小綠，淡淡開口：“你這丫頭，倒是挺通透。既然你已經摸到這麽多底，那我就跟你說說我知道的，看能不能成你的線。”

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硬，“對了，我不知情啊，我沒問過方如蘭，你先告訴我，方如蘭被騙了多少錢？”

“一千萬。”

魏東升點點頭，似乎是終于确認崔小綠真知道點什麽，看來他剛才只是在套話，他嘆口氣接着說，“我跟孟喬正式認識之前，就在好幾個場合見過他。但現在回想起來，是不是巧合我也說不準了。”

“第一次見到他，是方如蘭的美容院開業。周太呢，帶着她那個兒子來道賀，因為方如蘭贈送了貴賓卡。方如蘭招待客人，我在門外跟人打電話，打完一回頭，那臺階上蹲着倆人，是周太的兒子小宇跟一帥哥在一塊。他在那手把手教小宇怎麽給鞋帶綁蝴蝶結。嚯！我當時都驚了，這個小宇啊，圈子裏都知道，他可是好幾年的時間裏面都不讓人近身的。因為他爸死了嘛，對于男孩來說多少還是打擊很大。而且倆人當時有說有笑，還在小聲嘀咕小宇運動鞋側面的恐龍圖案。小宇喊他叫孟喬哥。我路過的時候留心仔細看着他們。孟喬那時候表現的不知道我是誰，他擡頭看了一下，沖我非常熱情的笑了。進門我就抓住店裏的美容師私下問，我說那是誰？那小姑娘說是小宇的好哥哥，聽說也是個很有錢的公子哥。”

魏東升站起身，接着說，“第二次是在澳門。我跟幾個朋友去玩兩手，從洗手間出來，哎呀，你知道的，賭場就總是容易拐錯路。我拐錯了一個彎，進錯了房間，看見孟喬跟一個女人貼的特別近，我一瞧，這不是我的大妹子方如蘭嗎？我以為這個孟喬只跟周家有關系，沒想到跟這方如蘭也是姘頭。而且這方如蘭，後面我去試探她，我問她這男的是誰，她還有點吃醋的勁兒，好像是什麽女的給她搶走了，我就問誰敢跟你搶啊？嚯，這一問可給我吓了一跳。她說是丁蘭，丁蘭手裏那個基金誰不想攀上他呀，結果他竟然瞧上那小子了。這時候我就覺得可能他真有點什麽來頭吧。”

崔小綠問，“那他怎麽讓你信他有錢呢？”

“後來過了可能有個大半年，我那時候還覺得是我運氣好，在一個私人會所跟人喝酒，正好隔壁就是丁蘭的生日宴。忽然之間那邊傳來一陣很大聲的說笑。我問服務員，服務員說丁蘭在跳舞呢。哎呦，這可是稀罕。我就偷摸去看，竟然是她跟孟喬。孟喬帶着丁蘭連轉幾個圈，你說這丁蘭手裏幾億的資金在轉，竟然眼裏還閃過一絲那種小女人的頑皮。旁邊有人起哄他倆，丁蘭就說，‘哎呀別胡說，只是一個玩的好的朋友。’ 玩的好，這個詞在他們那個圈子裏面基本上就是那個意思了。”

“可即便這樣，他也動不了丁蘭的錢啊？”

“等我再聽到他的消息，他就成了被顧一齊追着想訂婚的豪門女婿了，而且他頂着S市首富兒子的臉，這種豪門聯姻，不就是資産整合？”

“你們就這麽信了他？給他錢？”

“所有那些有錢的人，都很信任他啊！尤其那幾個跟他走的近的女人，自從認識了她，就跟集體回春了一樣，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麽特別之處，反正就是把這些人籠絡的全都在他身邊，按說這種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男女關系，肯定大家多少有點尴尬吧，但你還別說，他也不知道有什麽超乎常人的社交手段，所有這些人還是圍在他身邊。

後來顧一齊組局，看着她家老爺子的面子，我是巴不得要去啊，小宇還是那麽黏他，顧一齊牽着他的手，滿臉驕傲，她說了句話我記到現在，她說‘小孟這個人，就是不會說話。明明幫人辦了那麽多事，從來不知道邀功。只想做出成績。’嚯，多好的一個富二代形象啊。後來他說要組個新公司，做的又是他們孟家和顧家都擅長的生物醫藥，前幾年的風口啊，我就投錢進去了。不過我投的也不多，方如蘭就倒黴了，但她估計也不光是這個公司的事兒……”

崔小綠很好奇，“就沒有察覺到一絲不對嗎？”

魏東升垂下眼睛，想了很久“也有一些吧，比如他表情會不太對，有點太積極了，那個級別的二代，眼神裏通常沒有那種急切的野心。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是因為知道後來的事兒，再一點點往回剝。但是在當時，在當場，說實話，很難覺察。至少在我這，他這個騙子人設做的也很到位了，他不會挨個跟所有人寒暄套磁，他營造的是一種感覺，就是那些人全都認可他，那些門全都為他打開。這種感覺一上來，人不自覺就信任他了。”

“而且，氛圍烘托到那個程度，什麽真真假假的已經不重要了，玩過擊鼓傳花吧？有時候他到底是誰都不重要了，你就是覺得這個局你得摻和一腳，不然就被圈子抛棄了。現在這世道，哪怕你是無名之輩，你手裏有一個賺錢的買賣，不少人都會搶着往裏塞錢，更何況還是這種有背景有渠道有現金流的啊。”

崔小綠實在沒忍住，直接問，“那他拿了錢給你們分紅了嗎？”

“我們這幾個肯定是沒有啊，給了的話，方如蘭怎麽會覺得被騙？”

“他就一點事兒沒有？”

“這不是現在死了嗎？再說了，這是醜聞啊，誰會希望自己的醜聞曝光？這些有錢人，比誰都怕醜聞，他們掩蓋還來不及，怎麽會自爆？”

崔小綠還想繼續問，手機在旁邊震動，她撇了一眼，是小林發來消息：

“小綠，警察來工作室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