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她把我們當魚在釣】

強哥意識到事情不對，是在快到加油站的時候。

崔小綠讓他歇兩天，他打算去赴一場牌局，走平時不走的一條近道，路上路燈隔一盞才亮一盞。

開了差不多七八百米，車漸漸少起來，才察覺到後面有輛白色轎車很可疑。

他故意調整自己的速度，果然不是順路。

他加速那車也加速，他減速那車也減速。

車燈竟然還亮度不一樣，一只慘白、一只昏黃。

資深狗仔強哥忍不住冷笑，跟蹤最忌特征明顯，這麽明顯的破綻，要麽是新手，要麽是根本不在乎，擺明了要讓他知道：有人盯着你。

但他沒慌，繼續往前開。

等到拐過下一個路口，餘光一掃，又一輛車緊緊貼了上來——銀灰色面包車，看着像拉貨的，跟在側後方，什麽路數還得觀察。


路燈恰好亮了一段，光線照到後車車窗，他看清楚了兩輛車裏面都不是上次那個壯漢，而是兩個精瘦的男人。

不逼停，不別車，沒有上前交涉。

就只是跟着。

強哥在心裏快速盤算。

白色轎車、銀灰面包，都是本地牌照，和上次別他車的那輛外地黑色SUV大概率不是一夥人。

車不一樣，人不一樣，路數也不一樣。

看來這波人是要把他的一舉一動、行蹤路線、接觸過誰、去過哪裏，摸清楚。

他沒再試探，也沒再加速。

見到加油站，強哥把車開了進去，停到最靠裏的加油機旁邊。

白車跟了進來，隔着兩個機位。銀色車沒進來，而是停到了加油站出口的輔路邊。

趁着燈光，強哥看到車裏的人在拍他。

加油站的工作人員走過來問加多少？強哥刻意拉慢節奏，回答說加滿。然後他在心裏想好了辦法。

付完錢，強哥掉轉車頭，決心鴿掉那場牌局，往反方向的市中心開去。他要找一個他最熟悉的路，市中心的那條路以前他做狗仔的時候經常跟拍，每一條巷子，每一個路口，甚至交通标識具體是什麽內容他都記得。

進了鬧市區，第三個紅綠燈路口，黃燈跳紅燈的那一秒，他沖出去，在左轉道改直行，一腳油門到底，白車和灰車被車流擋住，後視鏡裏暫時看不到它們。

又繞一圈，強哥把車開進一個老舊小區的停車場，熄火關燈，周圍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冷卻金屬收縮的聲響。

點了一根煙，強哥在心裏盤算情況，跟蹤他的人至少有兩波。今天的更怪些，甚至就是明牌告訴他有人在盯他。轉念想，也正常，他是崔小綠這根線上暴露在外面最多的人。

抽完煙，強哥給崔小綠發了條消息，“這幾天別走固定路線。”

崔小綠那邊，正在從廖醫生那回來的路上。

前一晚，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來電，接起來，對面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說話的時候還有明顯的停頓，崔小綠能感覺出來，他在斟酌用詞。

“崔小姐嗎？你給我打過很多次電話。”

崔小綠馬上反應過來，“廖醫生？我想跟你聊聊。”

“可以聊，但有一個條件，聊完之後，請不要再找我，也不要在任何地方提我的名字，我希望你跟律師也把這件事情講清楚，我快退休了，不想惹事。”

律師？這個關鍵詞跳到崔小綠的腦海裏，但她很快按下去自己的好奇，直接追問廖醫生，“什麽時候方便見面？”

“明天下午，我給你發地址，你來找我。”

電話挂斷，小林從電腦後面擡起頭，鏡片被屏幕照的反光，“他怎麽忽然願意聊？”

“我也在思考，但咱們先去一趟，你明天跟我走。”崔小綠低頭盯着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停頓一會，還是給張楊敲去一行短信：“你找的廖醫生？”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張楊都沒有回複，不承認，也不否認。

崔小綠清楚，這次見面可能是陷阱，可能是圈套，甚至可能是張楊沈薇精心安排好的一場戲。可廖醫生是整條“孟喬”線上最關鍵的一環。

即便前面是坑，她也必須跳。

廖醫生給的地點，藏在一條種滿香樟樹的老巷子裏。

門頭是間不起眼的小衆咖啡店，往裏走，後院隔出了一片隐蔽的會客區，店裏冷清得近乎刻意。

崔小綠踏進去，店主掃過她的臉，聽說她要見的人是廖醫生，立刻點點頭，引着她往最深處、最靠裏的會客室走。

門是實木的，隔音極好。

崔小綠擡手，輕輕敲了兩下。

“進。”廖醫生的聲音平穩低沉，卻還有一絲緊繃。

推開門，廖醫生坐在沙發椅上，知曉他年齡的崔小綠，第一眼便覺得他不虧是整形科醫生，保養得異常顯年輕，一定是醫術高明。

他擡眼看崔小綠，眼神裏帶着警覺。

“崔小姐，請坐。”說着，他的目光越過崔小綠的肩膀，落在了站在門口的小林身上。

崔小綠立刻開口，語氣自然：“這是我同事，小林，信得過。”

廖醫生沉默地盯了小林一會兒，最終，他輕輕點了下頭。

小林趕緊關門，快步走到崔小綠身後站定。

廖醫生則慢悠悠走到窗邊，把百葉窗合嚴，房間氣氛瞬間變得更壓抑。

他重新坐到崔小綠對面，雙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又松開，反複兩次。

崔小綠注意到他的動作，決定不繞彎子，從手機裏翻出提前準備好的孟喬的照片，輕輕把手機推到桌子中間。

“廖醫生，我今天來，其實只想問一個病人。”

她頓了頓，指尖穩穩按住手機邊緣，“有印象嗎？”

廖醫生看了一眼，“記得很清楚，全臉整容我做過不少，他倒是挺特別的。”

“哪裏特別？”崔小綠身體微微前傾，立刻追問。

“耗時太長，正式手術前，會診都做了五次。”廖醫生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像是在回憶當年的細節，“方案也是反複改了很多次，顴骨高度、下颌角度、耳垂形狀，全都得嚴格照着他們帶來的一個參照面孔去調。不對就重新修，不滿意就再動刀，前前後後做了很久。”

“最後這張臉讓他們滿意了嗎？”小林忍不住問。

“當然，他們的預算沒有上限，手術時間也沒限制，只要最好效果。”廖醫生淡淡道。

崔小綠追問，“有他的術前照片嗎？”

廖醫生沉默片刻，從身側的公文包裏翻找，拿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普通，氣質平庸，毫不起眼。但臉型輪廓、肩頸線條、甚至頭骨比例，都和孟喬高度相似。

難怪他會被選中。

天生的底子，只差一張精心僞造的臉。

崔小綠注意到照片背後一個已經模糊的字跡，“陳偉”。這應該是他的本名，崔小綠趕緊示意小林記下。

“手術前後将近一年，五次大手術，全臉改造。”廖醫生繼續說，“恢複期他都住在醫院，不露面，不見人，不跟外界聯系。”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眼神裏掠過一絲複雜。

“而且他術後說的一句話，讓我記到現在。”

“什麽？”小林急切地問。

“所有手術做完，他看着自己的臉，竟然哭了，我問他怎麽了，難道是哪裏又不對？他搖搖頭，說，‘這個人才是我。’”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窗外隐約有鳥叫，很快又靜下去，只有燈管裏微弱的電流聲。

小林猶豫片刻，快速從資料袋裏拿出他從網上扒到的貼吧裏沈薇的老照片，推過去，聲音裏帶着試探，“廖醫生，帶他來整整容的人是不是這個人？”

廖醫生拿起照片，看了一會兒，把照片放下，“很像，這張照片很模糊，但和我記憶裏的人很像。她帶着陳偉來付錢，然後每一次手術都一直在等，不玩手機也不打瞌睡。”

“沈薇付錢用的什麽渠道？”崔小綠追問，這是她很關心的一點。

“沈薇？我記得她不叫這個名字。她太經常來，我們的護士們都叫她靜姐。沈薇這名字沒聽過。”廖醫生有點疑惑，但還是繼續說，“他們付款用現金。”

雖然沒抓到資金來源，但崔小綠眼睛還是瞬間亮了一下。

之前小林随口提過的那些零碎線索，在這一刻好像串成了線。

舊帖子裏那個賣佛牌的店主改過名字；Z市高端婚戒騙局的操盤手也不叫沈薇；眼前，廖醫生也說，打造假孟喬的人，是靜姐。

都不是沈薇。

“沈薇”這兩個字，不是她的真名，只是她無數個身份裏，最新、最光鮮、最拿得出手的一個。

她徹底篤定，沈薇那句“我不是名媛”不是謙虛，不是自嘲，不是人設話術，潛臺詞是“我一直是騙子”。

快速和廖醫生告別，兩人返程。

小林開車，崔小綠坐在副駕，把從廖醫生那裏求到的術前照片、手術記錄複印件看了好幾遍，接着收進包裏。

又沉默了一會兒，她說，“廖醫生昨天在電話裏，提到了律師。”

小林握着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

崔小綠繼續說，“我判斷，那個律師應該就是張楊。”

“他們知道我們在找廖醫生？”

“恐怕不止是知道。”崔小綠望着窗外的風景，“我猜是她安排的。廖醫生肯見我們，肯松口，你不覺得很反常嗎？”

小林愣了一下：“可……可這對她有什麽好處？過去那些不乾淨的事兒都抖出來……”

崔小綠輕笑着打斷他，“她都花錢讓我罵她了。你就不能用正常人思維去考慮她到底想怎麽樣，想乾什麽。”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說，“我現在覺得，秦冉當時突然找我，可能也是她在給線索。那次是孟喬的身份，這次是她的身份，她不是怕我們知道，她是巴不得我們知道。”

小林反應過來，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那……她是故意留線索，故意松口子？她把我們當魚在釣，就是要讓我們咬鈎，把她從前的身份一層一層扒乾淨，看上去是我們在罵她，其實一直是她在講故事啊。”

兩人一陣沉默，崔小綠靠到椅背上，輕輕閉上眼。

一個個碎片在她腦海裏漸漸組成模糊的輪廓。

手機響起，強哥的信息來了，“這幾天別走固定路線。”

憑着默契，崔小綠猜到，強哥那邊又遇到了情況。

她沒給強哥回信，只是給張楊打去了電話，很快接通。

“我想見沈薇。”

“……我要去征得警官的同意。”

審訊室外，周正透過玻璃看着裏面鎮定自若的沈薇，聽到電話那頭張楊說明的情況，眉頭擰的越來越緊，沉默許久後他說：“你跟崔小綠說，可以見。我來想辦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