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我是邪惡騙子，你是正義騙子？】

“這幾年都沒查出所以然？”

“沒有。不光沈安是假身份，她租的那些會所場地，都是用的現金和其他假身份，不留痕跡。而且，她介紹的那些男人，也很快都銷號失聯，我順着他們說過的身份找過去，全都是查無此人。”

聽到這裏，崔小綠有點詫異，“你在跟他們接觸的時候都沒有察覺到破綻嗎？”

“很諷刺吧，人在被沖昏頭腦的時候會刻意忽略一些細節。後來我細想，他們的行為肯定都是仔細設計過的。比如從來不帶我去他家，但會帶我去市中心一個寫字樓，說是他們家的産業，門口那個四川口音的迎賓一看就跟他很熟，稱呼的親近，但其實這也是可以花錢搞來的。因為我後來又去那個寫字樓，人家說根本沒有我描述的那個有口音的迎賓，而且這個寫字樓的少東家只有十幾歲，根本不可能是我相親的那個男人。”

敏敏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其實，後來我見過那個姓王的，號稱做貿易的那個。”

“是他聯系你嗎？”

“不是，就偶然撞到的，在M市一個頂奢商場的地下車庫，他當時正要上車，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把臉別過去，假裝不認識我。”

崔小綠給她已經空了的杯子裏倒上水。

敏敏抿了一口之後繼續往下說：“我馬上攔住他，不讓他走。他看我一眼，那眼神特別煩躁，好像我是個在騷擾他的人一樣。他說，小姐，你在鬧什麽，我根本不認識你。我說你還欠我錢啊！他說，什麽錢，我聽不懂。我說你當時跟我借的，你說項目周轉不開，到現在還沒還完。他忽然大笑起來，完全就是嘲諷我的那種笑。


他不要臉啊！竟然說，‘姐們兒，別說我根本不是你說的那個人，就算我是，那我演你的男朋友，陪你吃陪你喝陪你聊天，你付我錢，天經地義。你總不能去電影院看完電影，散場了找演員退票吧？’

我就罵他從頭到尾沒有一句真話。

結果你猜怎麽着，他冷笑了一下，說，‘真話？真話是我不認識你，我也沒有和你談過戀愛。你就算現在報警，你也拿不出證據我騙了你。姐們兒，我勸你啊，你條件不差，下次腳踏實地找個合适的吧，別搞這種局了，你玩不起。’

我還想追問他知不知道沈安的下落，他已經趁我愣神，甩開我，飛快上車跑掉了。”

空調出風口吹出的冷氣，把桌上的紙巾吹得輕輕抖了一下。

崔小綠努力克制自己心裏的憤怒，盡量保持平靜的語氣，問她，“不過我很好奇，你為什麽願意告訴我這些？因為你認定沈薇就是沈安？”

敏敏沉默了幾秒後，篤定點頭，“對。我一度真以為這個事兒再也不會有後續了，因為她消失的太快了，我們受害者群裏有人說她背後有什麽背景，只要我們稍微有點動作，就被壓制。說實話我真的想過放棄了，就想好好工作賺錢，對男人也沒什麽信任了。一開始你那個同事給我發信息，我都沒有注意到，但他一直不停的跟我聯系，偶然我就看到了他發我的視頻，看了沈薇的賬號我就确定是她，原來她現在在乾這個啊。”

敏敏又喝了口水，繼續說，“她的臉有一些變化，但是聲音完全沒有變，而且她有一個理頭發時會捏一下自己耳朵的小動作，這個細節讓我确認就是她。”

“在這之前，你沒有刷到過她的賬號嗎？”

“沒有，我為了賺錢疲于奔命，很少有空閑的時間上網，而且這也算是信息繭房吧。”敏敏苦笑了一下。

“從那之後你就這麽乾脆地把跟她有關的事情切割掉了？”

敏敏擰緊眉頭想了想，“一開始是想找回來，後來發現找她的過程中吧，那些跟她有關的人，總愛問我要不要凍卵代孕，給我傳遞生育焦慮，慢慢的我人也麻了，而且覺得繼續下去也是消耗，就還是忙自己的事了……”

“叮咚！”

崔小綠拎着一大袋子啤酒蹲在馬路牙子上，看着便利店的自動門開開合合，發呆。

采訪結束，她沒有直接回工作室。預感到今天會很難入睡，必須提前備好酒。

敏敏的那句話還在她腦子裏轉：“被人騙了，又抓不到騙子，全世界都會覺得是我的錯。”

崔小綠想到了幾年前一個同樣絕望疲憊的眼神。

那時候她還在做“記憶盾牌”，每天想的都是怎麽把牌子做大、把故事講得更催淚、把銷量沖得更高。她對着鏡頭笑得真誠，對着用戶說得篤定，把陸天的那款阿茲海默症早期檢測盒，吹成了家庭記憶的守護神。

直到那個男人闖進狹小的辦公室，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說，因為信了他們的檢測結果，他母親錯過了真正的治療窗口。

現在，老人已經忘了所有人的名字，忘了家在哪裏。

崔小綠那時候像是大夢初醒，原來陸天騙了她，這個檢測盒漏洞百出！她一直引以為傲的事業，根本不是救贖！

她想道歉，想補償，想做一切能挽回的事。但，晚了。

沒多久，男人的母親走了。

憤怒感支撐着她指着陸天的鼻子問，“你乾這種事兒還算是人嗎？連合作夥伴都騙？！”

陸天只是讪笑，先是譏諷她，“難道這些牛不是你吹出去的嗎？”

看她還是一副魚死網破的架勢，又安撫道，“不要多想了，我這邊會在技術上做改進，你公關也再想想辦法，咱們把損失降到最低。”

結果第二天一早，她就再也進不去工區。

一批受害者家屬聯合到一起狀告，陸天把她推出去頂罪，說是她虛假宣傳。

幾乎是頃刻之間，行業封殺，一件件官司全都湧了進來。

現在聽到敏敏說的這些事，複雜到難以分辨到底是憤怒、愧疚、還是不平的情緒又在翻滾。

崔小綠不想被情緒操控，起身擡腳要回工作室去做新的視頻。

還沒到工作室門口，手機響了，是李女士。

崔小綠接起來，聲音盡量放得輕快：“媽，今天身體怎麽樣？”

“小綠，你最近沒惹什麽事吧？”

聽的出來，李女士的聲音比平時清楚，但語氣裏帶着一絲緊張。

“沒有啊，能惹什麽事。怎麽了？同病房的人又煩你了？”

“不是，就是上次見你看上去很累，這不昨天做夢夢到了你小時候的樣子，一直在哭，一會兒又變成了上次你遇到事兒那會的不吃不睡的樣子，我心裏不踏實，還是想着要給你打個電話問問。”

崔小綠站在路邊，握着手機，張嘴想說“沒事”，但那兩個字卡在喉嚨裏怎麽都出不來。

李女士說的上次，就是記憶盾牌出事那次，那時候讓她操心了，現在她又在擔心女兒，想到這裏，崔小綠不禁一陣鼻酸。

“媽，真的沒事。這兩天忙完就去看你。”

“真的？”

“真的。你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

回到工作室，小林已經把白板上的線索重新整理過了。

“美麗下一程”的後面被小林寫上：2019年？

看着這個年份，崔小綠想到了合同裏說的“如非必要，不要碰我2018年之前的經歷。”

她拿起筆，在白板上2019年的後面，加上了2018年的标記。

小林不解：“2019年已經是我推算的比較早的時間了，2018是什麽意思？”

崔小綠轉身看着小林，“沈薇在合同裏提到，不要碰2018年前的事情，我之前誤解了，我以為是警告，但現在看，似乎是提醒，是線索。”

小林皺了一下眉。“你覺得2018年有什麽？”

“現在還不确定，但肯定有事。”

“咚咚咚！”

兩人正聊着，非常大的敲門聲響起。

崔小綠從貓眼裏看到是張楊，飛快開門。

張楊根本不進門，只是說：“你和薇薇總的會見，批了。今天下午。現在走吧。”

一路嚴格的檢查、問話，崔小綠終于進了看守所的會見室。

沈薇走進來的時候，崔小綠心下一驚，她素着一張臉，但眼神還是亮的驚人。

那雙眼掃向崔小綠，沒有一絲波瀾。

她坐下來，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嘴角勾起一抹笑，“崔小姐，你想見我？”

“對。”

“我以為我給你付錢，你現在所有的精力都會用來罵我。沒想到你還來這出。”沈薇的聲音很冷。

“至今為止我的所有動作，是不是都在你預料之內？”

“對。”沈薇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美麗下一程那些婚托詐騙也都是你操盤的？”崔小綠沒有忍住，實在太憤怒，必須跑題問出這個問題。

“……是。”沈薇遲疑了一秒，并沒有否認。

“你也是女人，怎麽忍心？”

沈薇輕嘆一口氣，再開口，她的語氣夾雜着一種“不懂你氣什麽”的無奈：“婚托？詐騙？我什麽時候向什麽人保證過他們所說的話都是真話？我有這個能力操控那些人嗎？婚介所提供的是‘結識異性的機會’，不是‘包辦婚姻’吧？你去餐廳吃飯，菜單上寫着圖片僅供參考，你怎麽不去告餐廳欺詐？哦，因為即便和圖片不符，但你還是吃了。感情難道不是一樣的嗎？那幾個月的浪漫，她們也體驗了。我們賣的本來就是體驗，不是婚姻保證。即便是民政局，也沒有能力讓大家都結婚吧？”

“雖然我還沒查到，但你是不是還有更多更惡劣的騙子行徑？那種時候你良心不會痛嗎？”崔小綠會這麽問，是因為她知道記憶盾牌暴雷的時候，她的良心有多不安。

聽到這樣的問題，沈薇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她的音調擡高了幾分：“我拜托你，趕緊把全部的時間精力體力拿去罵我，有多狠罵多狠。我真的很不理解，我們今天為什麽會有這一番對話，你為什麽想見我？難道你是想從我這裏得到我不是壞人的答案嗎？怎麽可能呢？還是你想找我，發洩你的憤怒？你這是在向我索取情緒價值嗎？我以為我是你的老板，應該你來向我提供情緒價值。”

“那好啊，你的要求就是，捕風捉影，有什麽罵什麽，對吧？”崔小綠狠狠咬着自己的後槽牙。

“當然，效果怎麽好怎麽來。而且我要提醒你，崔小綠，我找你，就是因為你劍走偏鋒，就是因為你精通的那些包裝敘事手法，也是騙術。還是你認為我是邪惡的騙子，你是正義的騙子？”

崔小綠笑了一聲，無話可說。

如果說兩天前她提出要見沈薇是想問她如此操縱他們到底要對世人講出自己的什麽故事，那此刻崔小綠明白她根本問不出答案，至少在讓沈薇滿意之前，她絕對不會正面回答。

“崔小姐，還記得我說過嗎？等你因為罵我受到生命威脅，我會預付尾款，這就是标準。你現在做的，還遠遠不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